老库克沉默了片刻,其实这个念头他早就有过。截肢清除坏死和感染源,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废土是常见选择。之前没提,是顾忌波提欧身体太虚,截肢手术本身带来的生理冲击和后续感染风险,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但现在……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光,老库克知道劝不动。
“得准备一下,麻药……”
“用不着那玩意儿。”波提欧再次打断,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狞笑的弧度,“直接来。”
手术在隔间里进行,条件简陋到极致。工具是亨利的工匠刀,在炉火上反复灼烧算是消毒。没有真正的麻醉,只有老库克珍藏的一点、用变异植物提取的、效果可疑的镇痛糊剂,厚厚敷在预定切割线上方。
过程很快。
锋利但粗糙的工匠刀切入早已坏死和严重受损的组织时,波提欧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起来,牙齿死死咬住老库克塞过来的一截硬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汗水瞬间如瀑涌出,浸透身下垫着的破布。但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闷哼,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野兽低哮的嘶嘶声。
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死死盯着矿坑顶部某块渗水的岩石,仿佛要将所有剧痛和失控的感觉,都钉进那片冰冷潮湿的黑暗里。
老库克握刀的手很稳,速度尽量快。当他终于将那条彻底报废的机械左臂连同其下残存的小部分肩部组织分离时,波提欧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地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断口处,焦黑、扭曲的金属接口和错综复杂的生物-机械混合结构裸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渗出的液体混合着组织液和暗红的血。
老库克迅速用准备好的、在火上烤过的干净(相对)布条和更多的草药糊剂进行加压包扎。他心中惊骇,不是因为手术的粗糙,而是波提欧在过程中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意志力——那不仅仅是忍耐疼痛,更像是一种将□□痛苦与精神意志强行剥离的、近乎非人的能力。
当李沫得知消息,完成训练赶来时,看到的便是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裹着厚重绷带、空荡荡的袖管垂落、但眼神依旧锐利(尽管带着浓重疲惫)的波提欧。
她愣住了,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肩和自己的“铁砾”之间游移了一下。
波提欧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先开了口,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更加沙哑虚弱,却努力维持着惯有的腔调:“看什么看?老子现在跟你一样了,少条胳膊的倒霉蛋。”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嘲讽的冷笑,但没能成功,只牵动了伤口,眉头拧紧。
李沫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至少……我的还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波提欧听懂了。她在指他那条被截掉的、原装的左臂。他哼了一声,没力气跟她斗嘴,右手却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放在身侧的“大宝贝”。
“枪在手就行。”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宣告。然后,他瞥了一眼李沫那只暗灰色的“铁砾”,鼻子皱了皱,毫不客气地评价:“你那玩意儿……太丑了。”
李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线条粗犷、关节外露、闪烁着实用主义冷光的金属手臂,又抬头看向波提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类似笑意的东西。
“丑是丑了点,”她平静地回答,活动了一下“铁砾”的手指,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它够硬。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神经接口传来的、日渐清晰的反馈,“它正在慢慢变成‘我的’。”
就在这时,矿坑入口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骚动。
疤脸脸色凝重地快步走来,找到正在监督防御工事的凯勒,低声汇报了几句。凯勒的独眼瞬间眯起,看向入口观察点的方向。
安装在入口的那台简陋探测器,在过去几个小时内,开始间歇性地捕捉到一些奇怪的、无法用已知废墟或自然现象解释的信号。这些信号非常短暂,位置飘忽不定,毫无规律。有时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外的风化岩柱区,显示为一个微弱的“金属”反应点,闪烁一两秒后消失;有时又在正西五公里左右的沙丘地带,捕捉到短暂的、不自然的“能量”波动峰值,随后恢复平静。
起初,疤脸和负责监视的战士都认为是这台拼凑出来的探测器本身不稳定,或者受到了焦骸星紊乱地磁的干扰。
但李沫被叫去检查后,结合她对游骑兵号传感器原理的残存记忆和直觉,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的可能性:
“这些信号……出现和消失得太‘干脆’了。”她指着屏幕上残留的数据痕迹,“自然物体,比如被风吹动的金属片,或者地壳活动,产生的信号通常会有个渐变过程,或者伴随其他环境噪声。但这些……像是某种低功率运行、或者在进行周期性自检的主动探测设备,在扫描或传输时,不可避免泄露出来的‘侧漏’信号。它们有特定的频率特征,虽然很弱。”
主动探测设备?
这个判断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因为净水厂和探测器修复而升起一丝暖意的锈带部落心头。
凯勒的独眼中寒光凛冽。他没有任何侥幸心理,立刻下达命令:矿坑外围所有隐蔽侦察岗哨双倍人手,全天候警戒;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武器不离身;非必要不得离开矿坑主要区域。
同时,他让李沫和亨利放下其他一切工作,全力尝试调整那台简陋的探测器,看能否捕捉到更具体的信号特征、发射模式或者……尝试进行微弱的反向定位。
危机,如同焦骸星上永不消散的尘埃云,再一次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