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乐园号”的舰桥,其宽敞与奢华程度,足以让任何一间星际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相形见绌。
脚下是吸音的厚实深色地毯,墙壁镶嵌着暖色调的稀有木饰板,几组造型优雅的真皮座椅环绕着悬浮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全息星图桌。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弧形墙体的巨型观景窗,其纯净度极高,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介质存在,将下方那颗灰黄色的焦骸星及其周边寂寥的空域,毫无保留地纳入眼底,如同一幅动态的、残酷而壮丽的壁画。
砂金穿着一件深紫色丝绒睡袍,领口随意敞开,露出小片胸膛和那条造型奇特的项链。他慵懒地陷在一张自适应悬浮沙发里,身体随着沙发轻微的起伏而放松,仿佛身处某个顶级度假星球的私人影院。
修长的手指间,几枚色泽温润、边缘磨损显示出年代感的古董筹码如同活物般翻飞、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是他思考或等待时无意识的习惯。
在他面前,悬浮着数个半透明的光屏,幽蓝的光芒映亮他玩世不恭的俊美面孔和琥珀色眼眸。
屏幕上的信息流不断刷新:一侧显示着三艘血狼标记战舰的实时方位、能量读数以及如同蜂群般撒向星球表面的突击舱与无人机信号;另一侧是“愚者乐园号”自身强大传感器绘制的、相对清晰许多的焦骸星地表粗糙扫描图,沟壑、疑似废墟的热源轮廓、以及几处标红的微弱异常能量点;还有一个较小的屏幕,正滚动显示着从星际和平公司内部数据库调取的、关于这颗星球代号为“维斯珀-IV”的尘封档案碎片,权限等级不低,但信息残缺不全,夹杂着大量“[数据删除]”和模糊的官方措辞。
砂金啜饮了一口手中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昂贵酒液,任由辛辣醇厚的口感滑过喉咙,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屏幕,最终落在观景窗外那颗死气沉沉的星球上。
“啧啧,”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语气轻佻得像在评价一场不够精彩的舞台剧,“真是荒凉得令人心碎啊,教授。谁能想到,宇宙垃圾场里一颗被彻底榨干、随手丢掉的‘干瘪果核’,居然能同时引来血狼萨恩这种疯狗、珍贵的星尘之骸,还有我们尊贵的博识学会天才、真理的代言人呢?”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粘稠的弧线,“这概率,放在赌桌上可是能赢下一整个星系的。”
拉帝奥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身姿挺拔如松,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与舰桥内奢华到近乎庸俗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座移动的冰山误入了热带雨林。
他背对着砂金,金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那颗被灰黄诅咒的星球,眼神专注而冰冷。他的手指在一块轻薄的数据板上快速滑动、点击,分析着“愚者乐园号”远超常规民用甚至部分军用舰船的精良传感器所收集到的海量信息流。
“地表辐射水平存在异常波动峰值,与典型矿物资源枯竭后自然衰变的模型严重不符。”拉帝奥的声音响起,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部分地区,尤其是扫描图中标红的能量异常点附近,检测到高强度、非自然的能量残留痕迹,衰减周期极长,暗示其能量源级数很高,且释放方式…相当‘集中’。”
他顿了顿,数据板上的图表快速切换。
“大气成分光谱分析显示,存在微量的、几种非自然形成也不可能自然长期存在的惰性催化气体残留…虽然浓度已低至仪器探测极限的边缘,但其同位素特征表明,这些残留的‘年龄’,至少是两百个标准年以前。结论:这颗星球,并非因单纯资源耗尽而被遗弃。它在某个历史时刻,经历过某种…大规模的、高能量级的、带有明确技术目的的‘处理’或‘实验’。”
“哦?”砂金眉梢一挑,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感兴趣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筹码在指间暂停了跳跃,“公司的老档案里,关于‘维斯珀-IV’的段落,语焉不详,只提了一句,说这里曾是某个‘具备极高生物技术研究潜力的原始样本星球’,但后来因‘潜在能量循环失控风险超出可控阈值’而被列入‘永久观察与隔离名单’。看来,当年负责‘处理’的前辈们,手脚做得也不算太干净,至少…‘擦屁股’的活儿没干利索。”
他晃着酒杯,笑容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跨越时空的、由前人疏漏带来的意外惊喜:“教授,你说,下面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萨恩,和他背后那位神秘兮兮、连面都不敢露的金主,知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要抢夺的‘钥匙’,可能正插在一个装满不稳定高能炸药、而且引信早就朽烂的老旧锁孔上?”
拉帝奥没有理会砂金充满恶趣味的调侃。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金眸紧盯着数据板上新生成的一组复杂波形对比图。
“更关键的数据异常。”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发现重大变量时的凝重,“‘星尘之骸’的微弱能量信号,虽然受到强烈地磁和残留辐射干扰难以精确定位,但通过谐波分析和能量特征反推,其能量释放的脉动模式……与‘愚者乐园号’深层地质扫描探测到的、星球地壳深处某些区域传来的、极其微弱但具有稳定周期性的能量共振……存在高度相关的谐波关联性。”
他终于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如同两柄手术刀,直刺砂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这不是环境干扰导致的巧合,砂金。星尘之骸自身独特的湮灭辐射能量场,可能正在无意识间,与这颗星球地壳深处某个沉寂的、庞大的、未被完全‘关闭’或‘销毁’的古代能源设施核心,或者更糟……某个未完成甚至被紧急封存的‘实验产物’,产生低频共鸣。这种共鸣目前极其微弱,但如果萨恩的人找到星尘之骸,并试图以任何粗暴方式激活、移动,或者仅仅是其携带的仪器能量波动与矿石产生共振……都可能像用音叉敲击一个布满裂纹的玻璃杯,引发难以预测的连锁能量释放。”
“哇哦,”砂金吹了声口哨,眼中的兴奋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放下酒杯,双手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听听!这剧本可比我想象的还要刺激!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准备点燃一根小小的火柴,然后漫不经心地丢进一个可能堆满了易燃气雾、而且结构早就酥脆的远古仓库。这赌局的赔率……亲爱的教授,我感觉它正在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飙升呢。”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亲昵,“您说,基于我们‘观察员’的人道主义立场和……嗯,对实验数据完整性的基本尊重,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下面那些正追着石头满头大汗、可能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和整个考场都炸上天的萨恩先生和他的可爱部下们,送去一点点来自‘匿名好心人’的温馨提示?比如,一份经过‘无害化’处理的、关于焦骸星特定区域地质结构极端不稳定、易引发大规模能量灾害的……简化版分析报告?”
“砂金。”拉帝奥的声音陡然降温,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白袍的下摆无风自动,“你所谓的‘乐趣’和‘赔率’,建立在可能瞬间点燃一场席卷整个星球表层、甚至影响局部空间稳定性的生态与物理灾难之上。这颗星球上,根据扫描,还有数个小型生命群落的热源信号——那些你口中的‘蝼蚁’,是切实存在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