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多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波提欧的声音却像有了实体，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李沫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获得新手臂的陌生感或虚弱中。相反，她开始主动跟随凯勒和部落里经验最丰富的战士行动和学习。

学习的内容远远超出了战斗技巧。

凯勒亲自教她如何在看似平坦的沙地上识别暗藏的流沙陷阱，观察沙粒细微的流向，感受脚下土壤密度的微妙差异。一个名叫“老狗”的秃顶战士，脸上带着被酸液腐蚀留下的坑洼疤痕，教她辨认各种变种生物的踪迹：六足沙蝎爬行时留下的独特拖痕，夜行腐翼鼠粪便的气味和形状，甚至如何从风化的骨头上判断掠食者的体型和攻击方式。

她学习利用废土地形。那些巨大的锈蚀管道是天然的掩体和传声筒，风化的岩柱群适合设伏分割敌人，某些特定成分的金属废墟在夜晚会因温度变化发出高频鸣叫，可以用来预警。

武器保养成了每日功课。她分到一把刀身厚重、满是缺口的砍刀，和一把老式转轮手枪，枪管膛线都快磨平了。

凯勒扔给她一块油石、一小罐稀有的枪油和一堆破布。

“家伙可以旧，但不能锈。锈了，关键时刻卡壳，死的就是你。”

她学着拆卸、清理、上油，笨拙的“铁砾”在精细操作上格外吃力，金属手指经常打滑或用力过猛，但她强迫自己一遍遍练习，直到手指能相对稳定地握住细小的撞针和弹簧。

她还跟着部落里的老人和妇人，学习那些在绝境中榨取生机的智慧：如何从一种长着锐刺的深紫色灌木根部，榨出少量苦涩但能解渴的汁液；如何在黎明前，于特定朝向的锈蚀金属板表面收集到一捧珍贵的冷凝水；如何利用废弃的柔性管线内衬和变异蜥蜴的韧皮，制作勉强能用的水囊和简易护腕。

凯勒对她的认真和韧性颇为赞赏，但教导时从不留情面。一次长途巡逻后的间歇，众人在一片风化的巨岩阴影下休息。凯勒坐在一块滚烫的石头上，拆卸着他那把改造□□，用沾了油的布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李沫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用油石打磨着砍刀卷刃的缺口，“铁砾”握持刀柄，另一只手推动油石，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比最初平稳了许多。

“学这些，”凯勒头也不抬，声音随着擦拭的动作起伏，“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杀多少敌人。是为了活下去。在这片焦骸上，能喘气，能喝水，能不被沙子埋了、不被虫子啃了、不被其他饿红了眼的杂碎宰了——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他抬起独眼，瞥了李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枪管，“我们锈带人，没什么光彩的过往，就是一群不想死、又没别处可去的可怜虫，凑在一起，想守住脚下这点儿还能喘气的地方。拳头得硬，眼睛得亮，心…也得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李沫停下打磨的动作，看着凯勒古铜色、布满疤痕和风霜痕迹的侧脸。这个独眼首领平时话语不多，此刻却难得地说了一长串。她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这个星球…一直是这样吗？我是说，这种…颜色，这种…荒凉。”

她原本没指望得到具体的回答，或许只是“一直如此”或“早就是了”之类的含糊回应。

然而，凯勒擦拭枪管的动作，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隔了良久，久到李沫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正准备继续打磨砍刀时，凯勒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带着一种陷入久远泥沼的滞重感，缓缓响起：

“维斯珀-IV。”

李沫一怔，抬头看向他：“什么？”

凯勒没有看她。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截擦拭得锃亮的枪管，独眼深处的焦距却仿佛穿透了金属，投向了某个遥远到连记忆都已模糊的年代。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李沫心中激起层层扩散的、冰冷的涟漪：

“是这颗星球的名字。或者，按那些坐着漂亮星舰来的人的说法——”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念诵某个早已被遗忘、却刻在骨髓深处的咒语：

“——‘翡翠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