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苗圃……”

李沫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这四个音节与她眼前所见的一切——灰黄的天空、龟裂的大地、锈蚀的废墟、人们眼中被生存磨砺出的坚硬光芒——形成了荒诞到近乎残忍的对比。

她想再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了什么？那些“坐着漂亮星舰来的人”是谁？为什么一个被称作“苗圃”的世界，会变成眼前的“焦骸”？

但凯勒已经放下了擦拭完毕的□□，开始将零件一个个装回。他的动作稳定、精准、迅速，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那只独眼低垂着，目光只聚焦在手中的金属部件上，刚才那一瞬间仿佛穿透时光的恍惚和滞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他周身散发出明确的气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李沫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在废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坟，埋着不想挖开的过去。她懂。

然而，废土的生存从无喘息。净水厂的光复带来了希望的水流，却也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化了更深层的矛盾——资源的重新分配，无情地暴露了部落长久以来在勉强维系下所掩盖的隐忧。

食物。

干净的水能解渴，能灌溉尝试培育的脆弱作物，却无法直接填饱辘辘饥肠。原先部落赖以生存的几种耐旱变异块茎，因今年异常漫长且酷烈的旱季而产量锐减，块茎瘦小干瘪，淀粉含量低得可怜。

狩猎队每日带回的变种蜥蜴和沙鼠数量也在明显下降，这些生物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进一步恶化，变得更加警觉和稀少。储藏洞窟里，原本堆积的肉干和植物淀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负责分配食物的几位长老脸上终日愁云密布，每日分发口粮时的争吵和叹息声日渐频繁，压抑的焦虑如同无形的霉菌，在矿坑的每个角落悄然滋生。

“必须找到新的、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扩大狩猎范围。”在一次由凯勒召集的头目会议上，负责狩猎的疤脸闷声说，他脸上那道旧疤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但往北是秃鹫帮的老巢，那帮杂碎虽然主力被我们打散了，但肯定还有残部像鬣狗一样缩在窝里，记着仇。往西…是‘噬骨荒原’，老辈人说那里是旧时代大战的辐射尘沉降区，地形诡谲，除了沙子就是吃肉的变异怪物，危险系数太高。”

“或许可以尝试重新培育几种老辈人提过的、能在最贫瘠岩缝里生长的苔藓和地衣。”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年长妇女开口。她是部落的植物知识保管者，大家都叫她“苔母”。“我记得几种配比，用净水、少量腐殖土和碎岩灰，或许能成。但这需要稳定的水、特定的光照条件，还有…时间。”她枯瘦的手指捻着衣角，“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亨利则用他那金属义肢敲了敲地面，发出铛铛的响声，再次强调他坚持的观点：“靠天吃饭，靠地长草，太慢！我们应该把更多精力和人手，放在主动搜寻更大的旧时代废墟上！那些被沙子和时间埋了一半的仓库、前哨站、甚至是坠毁的小型运输船！里面很可能有封存完好的应急口粮、营养膏，甚至是还能修复的旧时代水培或气培种植设备！那才是快路子！”

凯勒坐在上首，背脊挺直如矿坑的支撑柱，独眼低垂，听着众人或急切、或忧虑、或亢奋的争论。他知道，疤脸的方案意味着战士的伤亡风险；苔母的提议是长远之计，但眼下难解燃眉之急；亨利的探索计划则是一场豪赌，可能收获巨大，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折损宝贵的人手和装备。

他的目光在争论的人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会议角落。

李沫坐在那里，穿着部落给的、不太合身的旧皮甲，那只新装的“铁砾”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幽蓝的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静静流淌。

这几天来，她已经能比较协调地控制这条新手臂进行日常活动，虽然精细操作依旧笨拙，但那种初装时的强烈异物感和迟滞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她沉默地听着，冰灰色的眼睛专注地观察着每一个发言者，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这片土地生存的一切信息。

“铁手。”

凯勒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隔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角落的李沫身上。

“你有什么看法？”凯勒的独眼直视着她，“你们…从星舰上来的人，在那种铁罐子里，是怎么应对这种…物资短缺的？”

问题很直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沫迎上凯勒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了片刻，脑中飞快地闪过波提欧在游骑兵号上的种种——近乎苛刻的资源管理制度：每一管能量电池的充放次数都有记录，每一份合成口粮的包装都要回收，每一件损坏的装备都必须尝试修复到最后一刻。还有那些高效回收利用的技巧：从报废电路板上提取稀有金属，用旧过滤芯混合吸附材料制作新的空气净化单元……

她抬起“铁砾”，金属手指指向洞窟顶部一处渗水点下方，那里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青色苔藓，这是废土洞穴里常见的天然光源。

“首先，最大化利用现有的一切，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边角料’。”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比如这种荧光苔藓。除了照明，它是否含有其他成分？是否可以尝试分析？也许含有微量的、人体可吸收的营养物质，或者具有某种药用、驱虫价值。即使没有，它的生长是否需要特定条件？是否能通过培育它，来改善局部小环境的空气或湿度，间接利于其他作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疤脸：“其次，狩猎和采集的副产品——骨骼、甲壳、无法食用的坚韧植物纤维——这些是否可以得到更进一步的加工？不仅仅是制作简单的工具或装饰。能否尝试制造更坚固的复合材料，用来加固关键区域的住所结构，减少维护消耗？或者，研究制造更有效的过滤或吸附装置，让我们有能力尝试从更远、但可能有污染的水源（比如某些深层地下水或冷凝水富集区）获取额外的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