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区的热浪和铁腥味还未完全从鼻腔散去,李沫就回到了波提欧所在的隔间。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掀开油腻的帆布帘子走进去。波提欧靠坐在石壁上,听到动静,冰蓝色的眼睛转向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沫脸上——她额头还带着汗渍,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然后,几乎是立刻,视线下移,牢牢锁在了她的左肩。
那里,不再是空荡染血的破布,也不再是焦黑狰狞的断口。
一只暗灰色、充满粗犷工业美学的金属手臂,安静地垂在她身侧。手臂的轮廓比旧臂更厚重,关节处的轴承裸露在外,几处主要的传动连杆清晰可见,幽蓝色的微光在镶嵌的能量导管中平稳流淌,如同冰冷血液在金属静脉中循环。
它没有精密的流线外壳,没有仿生的皮肤纹理,每一道焊缝、每一个铆钉都坦然地暴露在空气中,彰显着废土工匠们实用至上的锻造哲学——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抓握、挥击、生存。
波提欧的目光在那手臂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金属冷硬的光泽和能量导管幽蓝的流动。隔间里很安静,只有矿坑深处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和波提欧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李沫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新手臂很重,接口处还残留着接驳后的钝痛和异物感,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能感觉到金属结构与骨骼、肌肉之间尚未完全磨合的摩擦。
“亨利老爹打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用…游骑兵号上还能用的材料。”
波提欧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游骑兵号…”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铁砾”的每一寸结构——那暗灰色的主材颜色,他太熟悉了,是飞船主装甲板特有的合金;那些幽蓝的能量导管,他在维修时摆弄过无数次;甚至某个关节处一个独特的、因超载熔毁又重铸而形成的细微纹路,都让他想起船体某处相似的伤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沫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时,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没有弧度的、意味难明的表情,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物尽其用。”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陨石,砸在隔间凝滞的空气里。没有评价好坏,没有感慨惋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认可。
那艘载着他穿越星海、经历无数战斗、最终化为焦骸的飞船,它的“遗骨”以这种方式获得了延续。
挺好。
李沫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她原本准备好的、关于手臂力量和控制感的描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让波提欧继续休息。
就在她的脚刚要迈出隔间的瞬间。
“喂。”
波提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别的什么。
李沫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只手,”波提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别扭的直白,“用着趁不趁手,得你自己说了算。别听老家伙胡吹。工具,得合自己的意,知道不?”
李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