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吐出嘴里的兽皮，嘴唇被咬出血痕，声音嘶哑：“接。”

亨利和老库克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咔嚓。

沉闷的、骨骼与金属嵌合的声音。

紧接着是“骨胶”迅速固化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一阵深入骨髓的、仿佛整个左半身都被重新钉在一起的剧痛！

“呃啊——！”李沫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又被老库克死死按住。

“按住她！能量启动！”亨利吼道。

一个学徒将游骑兵号残存的小型能量电池接上骨架的临时接口。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声，从那只暗灰色的金属手臂中传出！

幽蓝色的光芒沿着“蓝血管”骤然亮起，从肩部流向指尖，照亮了整个工作区域！那只手臂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抽搐、张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响。中心那个“芯子”的球体，开始以稳定的频率闪烁，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断续。

李沫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能量流，从肩膀接口处涌入，沿着她重新被接驳的神经末梢，逆流而上，冲进她的大脑！视野瞬间被一片闪烁的幽蓝数据流覆盖，无数陌生的符号、参数、状态指示一闪而过，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深处苏醒的悸动。

“丫头！稳住！那是芯子在跟你‘打招呼’！别让它淹了你！”亨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沫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在一片混乱的能量和数据流中，找到那个最根本的指令——那是她的手臂，她说了算！

“停。”她在心中嘶吼。

嗡鸣声骤减。

“握拳。”她想象左手攥紧的感觉。

五根金属手指缓慢地、略显僵硬地开始收拢，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握成了一个并不紧密的金属拳头。

“松开。”

手指张开，动作依然迟缓，但确实听从了指令。

幽蓝的数据流逐渐消退，那种异体意识的悸动也慢慢平复，仿佛那个“芯子”在初步接触后，暂时收敛了爪牙，进入了观察状态。

李沫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石床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一只暗灰色的、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金属手臂，已经牢牢地连接在她的身体上。幽蓝的光芒在能量导管中平稳流淌，关节处冒着淡淡的、接驳完成的冷却蒸汽。它比旧手臂更粗壮，更沉重，设计毫无优雅可言，每一个部件都彰显着废土工匠们“实用至上”的哲学——坚固，有力，为生存而打造。

但此刻，当她尝试动一下食指时，那根金属食指听话地弯曲了。当她尝试抬起整条手臂时，沉重的金属结构发出低沉的伺服电机声，缓慢但稳定地抬离了石床。

一种奇特的、混杂着疼痛、陌生、掌控感和微弱羁绊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成了！”亨利重重一拍工作台，震得上面的工具跳了起来，他独眼中满是狂喜和自豪，“宝了个贝的！真成了！芯子认主了！丫头，试试劲儿！”

几个学徒搬来一块用来测试的、半人高的废弃金属块，看材质像是某种旧飞行器的起落架部件，表面坑洼，但极其厚重。

李沫在老库克的搀扶下坐起身，缓缓下床，站在金属块前。她看着自己这只陌生的新手臂，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想象着将全身力量灌注其中，然后握紧金属拳头，用尽全力，向着金属块狠狠砸下！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熔炉区回荡！金属块表面瞬间出现一个清晰的、深达寸许的拳印！边缘金属扭曲翻卷！巨大的反震力沿着手臂传来，震得李沫半边身子发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但新手臂的合金骨架和关节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幽蓝的能量导管光芒微微波动，迅速恢复平稳。

“好！”围观的工匠和几个闻讯赶来的锈带战士忍不住齐声喝彩，用力捶打着胸膛或彼此的肩膀。小砾兴奋地尖叫着，绕着李沫又蹦又跳。

李沫看着金属块上那个深刻的拳印，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只在炉火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金属巨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握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远超旧手臂的纯粹力量。

精度很差，动作迟滞，控制粗糙得像是在操纵一台老旧的工程机械。但力量…实实在在的力量，和一种奇特的、与这片废土、与这些粗糙而真诚的人们连接在一起的踏实感，正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到她的心中。

亨利走上前，用他那粗糙的金属义肢拍了拍新手臂的肩部，发出铿锵之声，满意地咂咂嘴：“劲儿足！骨架硬！就是控制还得练，芯子和你的脑子得多唠唠嗑。不过，底子打好了，是条好胳膊！”他看向李沫，“它得有个名字。咱们废土的规矩，重要的家伙什，得有个名号，镇得住，也记得住来历。”

他想了想：“叫‘游骑兵之握’咋样？纪念你那艘铁鸟，也记着它是怎么来的。”

李沫摇头。她目光缓缓扫过熔炉中跳跃的火焰、工匠们被烟火熏黑却熠熠生辉的眼睛、小砾那满是崇拜和喜悦的小脸，最后落在自己这只粗糙、强悍、与身体血脉相连的金属手臂上。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叫‘铁砾’。”她轻声说，声音在熔炉的呼啸中却清晰可闻，“钢铁的‘铁’，砾石的‘砾’。”

小砾猛地愣住了，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瞬间涌上大颗大颗的泪花，但他拼命忍着，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亨利和周围的工匠们先是一怔，随即，一张张被炉火和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纷纷露出会心的、温暖的、甚至有些感慨的笑容。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笑出声。

不远处，不知何时到来的凯勒抱着胳膊，靠在一根粗大的矿坑支撑柱上。他那只独眼注视着李沫和她命名为“铁砾”的新手臂，又看了看激动得掉眼泪的小砾，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牵动，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弧度。

铁砾。

这个名字，不属于星辰，也不属于漂泊。

它属于这片灼热、贫瘠、却在裂缝中顽强生存的土地，属于这群用双手从废墟和尘埃中抢夺生机的人们，属于那个将她从管道塌方下拽出来的孩子，也属于她——这个来自异星、失去了一条手臂、却在这里重新抓住命运缆绳的少女。

这是她的手臂，也是她与焦骸星、与锈带部落之间，再也无法割断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