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骑兵号的残骸如同冰冷的钢铁坟冢，静静匍匐在焦骸星灼热的风沙中。但对其而言，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生开始的献祭。

在凯勒的授意和锈带部落工匠们敬畏的目光下，残骸被小心翼翼地分解、搬运回矿坑深处。

这不是简单的拆解，而是一场庄严的收割——每一块扭曲的装甲板、每一段烧焦的能量管线、每一个勉强完好的伺服电机，都被视为来自星空的“天赐之材”。

部落中手艺最好的老工匠“铁疤”亨利率领学徒们，在矿坑最底层的熔炉区搭起了临时工作台。那里终日炉火不熄，敲打声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熔融金属、臭氧和汗水混合的粗粝气息。

李沫空荡荡的左肩接口已由老库克做了清创和初步封闭，敷上了部落秘传的、能促进神经末梢再生的灰膏。

那膏体颜色像混了铁锈的泥浆，气味刺鼻，敷上后先是刺骨的凉，随后是针扎般的麻痒，最后是灼烧般的疼痛。老库克说，这是神经在挣扎着重新生长，试图抓住已不存在的手臂幻影。

她每日忍受着幻肢痛和接口处麻痒灼痛交织的折磨——那只不存在的左手，有时会突然“攥紧”，指甲嵌进虚无的掌心；有时会“触摸”到冰冷的墙壁，触感真实得让她转头去看。

但更折磨她的，是无所事事的虚浮感。

右手能做的不多，帮老库克捣药、分拣从游骑兵号上抢救出的零件、教小砾几个简单的字——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填不满时间的空洞。她时常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东西，然后动作在半空中僵住，只剩断口处一阵抽搐般的刺痛。

波提欧的情况好了一些，如果“不再整天昏迷”算好的话。

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但每次醒来，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记忆的混乱碎片。

老库克的草药和从游骑兵号医疗舱抢救出的寥寥几支合成镇痛剂，只能压制□□痛苦，对精神层面的风暴无能为力。

他梦见自己漂浮在一片温暖到令人窒息的七彩光海中。格蕾和尼克的面容在光晕中模糊、变形，向他伸出手，笑容慈祥却空洞得像面具。

草原的风声变成了悠扬却单调的管风琴音律，每一个音符都试图抚平他灵魂的棱角。

一股柔韧如蛛丝、却又沉重如山脉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试图将他拉向那片光海深处——那里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燃烧的家园和亲人的惨叫，只有永恒的、甜腻的“和谐”。

赛拉菲娜空灵的声音在光海中回荡，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渗入意识：“仇恨是乐章中的杂音…放下执念…成为更宏大和谐的一部分…”

他在光海中挣扎，却像陷入琥珀的虫子，越是用力，七彩的丝线束缚得越紧，几乎要勒进灵魂。他想怒吼，声音却被光海吞没，化为几个温顺的气泡。

他也梦见冰冷的星舰走廊，金属墙壁反射着无菌的冷光。那个穿着考究西装、决定着星球命运的背影，就站在巨大的全景舷窗前，俯瞰着下方某颗星球——也许是阿尔冈-阿帕歇，也许是别的什么正在被啃噬的世界。

他举起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死死锁住那背影的后心，扣动扳机——能量束射出，却像穿过幻影，打在舷窗上，只泛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