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化不开的牛乳,把水电站的灰色坝体泡得发涨。
戴白站在坝下的乱石滩前,额前的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皮肤上,沾着冰凉的水汽。他身上那件从越野车上翻来的工装外套早就磨破了袖口,露出的小臂上,新旧伤痕交叠着
深褐色的是前几天被树枝刮的,浅粉色的是刚在石堆上蹭出的新伤,还有几处结痂被汗水泡得发白,像落了层霜。
他要找的东西藏在第三块被水流冲得半陷进泥里的青石板下。
记忆猛地拽回那天。
当时逃亡时,怀里揣着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串,那是从水电站值班室抢出来的。
“不能让他们拿到……”他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慌不择路地冲进这片乱石滩,他跪在泥水里扒开石块,把那串钥匙狠狠摁进青石板下的泥坑里。
现在,戴白跪在同样的位置,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摸索。
石板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稍一用力就打滑。
他索性脱掉磨破的手套,露出布满裂口的手掌,掌心的老茧在石面上蹭出沙沙的响。
找到石板侧面那道被他当年用石头砸出的浅痕时,他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弓起脊背,肩膀顶住石板边缘,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石板沉得像焊在了地上,第一次发力只晃了晃,溅起的泥水溅在他的下巴上,混着汗水流进衣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猛地再一使劲
“咕隆——”
钥匙串上的铜锈蹭在指尖,绿得发暗。边缘被磨得光滑,依旧扎手。
他把钥匙串往手腕上一缠,金属的凉意透过汗湿的袖口渗进来,像一道冰冷的誓约。
他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控制室里昏暗得很,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像悬浮的星子。
墙上的电子屏早就黑了,玻璃罩上裂着蛛网般的纹路,底下的按钮蒙着层厚灰,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径直走向控制台最左侧的机械启动装置。
那是个半嵌入墙体的铁盒子,表面的油漆剥落得只剩斑驳的红,盒门上的锁孔同样锈迹斑斑。戴白把钥匙插进去,来回拧了几下,让锈迹松动些,再猛地一旋
“嗡——”
盒门弹开的瞬间,里面的齿轮发出干涩的转动声。他伸手进去,摸到那个冰凉的金属拉杆,指尖的伤口被边缘划破,渗出血珠,滴在拉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启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右手握住拉杆,左手撑在布满划痕的控制台上稳住身体。拉杆沉得惊人,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咔——咔嚓——”
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从控制室传到机房深处,又从地底反震回来,带着整个坝体都微微震颤。
窗外的水轮机开始转动,起初是缓慢的“咯吱”声,渐渐变成轰鸣,水流撞击叶片的巨响隔着墙壁传进来,像闷雷滚过山谷。
戴白盯着控制台上亮起的指示灯最终稳定地亮起来,在昏暗的控制室里透着微弱的光。
电压表的指针缓慢爬升,最终稳稳地指在额定值上,表盘的玻璃反射着他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里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
他没敢多耽搁,转身走向站内的无线电发射机。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U盘,金属接口上还沾着点泥。插进发射机侧面的接口时,他的指尖还在抖。
按下电源键的瞬间,发射机发出“滋啦”的电流声,显示屏上跳动着杂乱的波段。
戴白调出预设的应急频率,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按键上敲击,把U盘里的文件、H市沦陷的详细报告、感染者的活动范围、水电站的坐标,一股脑输进发射系统。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穿过水汽,在河谷上架起一道淡淡的虹。
坝体上的杂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林绿得发亮,无线电发射机的“滋滋”声混着水轮机的轰鸣,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着。
戴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那道缓慢爬升的进度条,突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掌心的钥匙串硌着肉,却带来一种踏实的、近乎滚烫的暖意。
传输成功的提示音刚落,戴白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金星。
不是光线,是纯粹的、带着眩晕感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