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白再次睁开眼时,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江州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截然不同。窗外传来规律的滴答声,像是雨滴敲在铁皮上,又像是某种仪器的运作声。
“醒了就喝点水。”
江州的声音在床头柜方向响起,接着是杯沿触到唇瓣的微凉。
戴白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脖颈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别闹。”江州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昏迷了两天,再脱水,眼睛没好,人先没了。”
眼睛……大白的心猛地一沉。他试探着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连一丝光感都没有。看来,这次是真的瞎了。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点淡淡的甜味。他被喂了小半杯,才被松开。江州似乎起身走到了窗边,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外面在下雨。”江州忽然说,“以前在基地每当下雨的时候,基地的排水系统会堵,你们这些清洁人员得提前去疏通。”
戴白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他不明白江州想做什么。杀了他,或者像小五以前那样把他关起来,都比这样故作平静要好。这种带着回忆的温柔,比任何暴力都更让他恐惧。
“许言的电话打来了三次。”江州又说,“问你在哪。我说,你很好。”
戴白猛地抬起头,空洞的视线“望”向窗边:“放我走……”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你要的资料已经交出去了,人类……”
“人类有人类的活法,你有你的。”江州打断他,转过身,大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执拗,“你以为把资料交出去,就能撇干净了?”
“我……”
“你是我的。”江州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像冰锥砸在地上,“从你第一次到基地,就是了。”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瞎了,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被困在这片黑暗里,被这个偏执的感染者牢牢攥在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江州的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没有坐下,而是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人。
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唇角,和那双在暗处依旧泛着淡淡猩红的眼。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带着感染者特有的压迫感,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床上的人牢牢罩住。
戴白躺在床上,后背紧紧抵着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挺直,带着点倔强的弧度。
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脸色还透着病态的苍白,唇瓣却泛着点自然的粉,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他显然是不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攥皱了身下的床单,肩背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后弓起身子的猫。可偏偏是这份脆弱,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甚至连脖颈处因紧张而轻轻滚动的喉结,都透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江州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从紧蹙的眉峰,到颤抖的睫毛,再到那抿得紧紧的唇。黑暗和恐惧没能磨灭他的好看,反而像给这副皮囊镀上了一层薄冰,冷冽,易碎,却更让人想伸手去触碰,去看看冰层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温度。
“怕成这样,还硬撑。”江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点低哑的嘲弄,目光却没移开,依旧牢牢锁在戴白脸上,像在欣赏一件历经波折、终于落回自己掌心的珍宝。
戴白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可那份藏在脆弱里的倔强,那份就算陷入黑暗也不肯彻底屈服的韧劲,让他的美多了层锋利的棱角,像出鞘的刀,明明带着伤,却依旧能刺痛人的眼。
江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有些美,是需要隔着点距离看的。
就像现在,看他在不安中绷紧的样子,看他就算瞎了也不肯示弱的模样,比任何温顺的臣服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抑制如果剂研究成功了。”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奇异的平静
“那些像我一样的感染者,很快就会被清除了。”江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基地里的人,外面的人,都会活下来。”
江州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大白紧绷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复杂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