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路边的灌木丛,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想踩刹车,脚却在慌乱中跺空,重重踩在了油门上。
剧烈的撞击来得猝不及防。
额头撞上方向盘的瞬间,他听见木头断裂的脆响,是卡车撞进了树里。
剧痛炸开时,远处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不止一辆,车灯的光柱虽然照不进他眼前的黑暗,可那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像无数只手在拽着他往深渊里拖。
“追上来了……”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戴白的睫毛颤了颤,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冲鼻,但额头的钝痛更清晰
像是撞在方向盘上的伤。
他试着睁开眼,眼前却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心猛地沉了下去。
“哟,醒了?”小五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从旁边传来
“我还以为你得睡个天昏地暗呢,毕竟能从基地铁丝网钻出去,又把卡车车开得跟疯狗似的,体力倒是不错。”
戴白没作声,指尖悄悄蜷起。
他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可眼睛就是抓不住任何光亮。
“别装死啊。”小五的脚步声凑近了
“让我看看……啧啧,这张脸可真经造,撞成这样还没破相。”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的伤口,戴白猛地偏了偏头
引来他一声低笑,“还挺凶?可惜啊,再凶不也被抓回来了?”
他的手指滑到他的脸颊,像是在掂量什么稀罕物件:“说真的,你这皮肤是怎么养的?在基地吃那么差,还能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连点疤都少见。平时冷着张脸也就罢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的戏谑更浓,“额角沾着点血,嘴唇咬得通红,倒比平时顺眼多了。”
戴白的牙关咬得更紧,血腥味在舌尖弥漫。他听着小五的话,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模样
狼狈,脆弱,像被丢弃的玩偶,任人评头论足。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五的声音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
“以为抓把破锤、开辆破卡车就能逃出去?基地的围墙是那么好翻的?”
他的手指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轻佻:“不过说起来,你这模样要是肯乖点,说不定我能多疼你几分。可惜了,偏偏要学那些不知死活的,非要往枪口上撞……”
戴白闭紧眼,黑暗里只剩下对方的声音和指尖的触感,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浑身发冷。
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泄露出失明的恐慌,只能任由那些羞辱的话语落在身上,连同他此刻苍白脆弱的模样,一起被钉在这片难堪里。
小五捏着戴白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抵在他下颌骨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阳光从百叶窗缝里钻进来,在戴白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把那层薄薄的颤抖照得一清二楚。
“睁开眼。”他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劲,拇指蹭过戴白被血渍沾污的眉骨
“让我瞧瞧你这双总爱装清高的眼睛,现在还能不能摆出那副死人脸。”
戴白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抗拒什么,最终还是缓开。
可眼前只有沉沉的黑,连那道刺目的阳光都没能在视野里留下半点痕迹。
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缩紧,却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没有焦点,没有波澜,只有眼角因生理性刺激而沁出的湿意,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未干的血痕,划出一道狼狈的红。
小五脸上的调笑倏地凝固了。
他盯着那双眼看了足足有三秒,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来,在戴白眼前晃了晃,又猛地打了个响指。
戴白的眼皮轻轻抖了下,头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那双眼睛里依旧一片空茫,连最基本的光线反射都没有。
“。……”小五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怒意,反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往上冒。他猛地松开捏着戴白下巴的手,后退两步,皮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你瞎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狂喜,甚至拔高了几分,“戴白,你居然瞎了?”
戴白躺在床上没动,可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的僵硬。
小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心脏,呼吸骤然变粗。他几步扑回床边,膝盖抵着床沿,俯身时胸口几乎贴着戴白的肩,滚烫的呼吸全落在他颈窝里:“看不见了?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没再用力捏,只是轻轻拂过戴白沾着血痕的脸颊,指尖抖得厉害,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先前那些轻佻的调笑全没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狂喜,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成了癫狂的喘息:“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戴白,你也会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戴白的脊背瞬间绷紧。
这笑声太熟悉了在基地的实验室里,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这双眼睛总在暗处盯着他,像蛰伏的蛇,带着黏腻的、让人不适的热度。
他一直以为是错觉,此刻才惊觉那根本不是错觉,是毫不掩饰的觊觎。
“以前看你走路,脊背挺得笔直,”小五的声音突然放柔,手指滑到他的眉骨,轻轻摩挲着那道伤口
“看你盯着地面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时候就想,你这双眼睛要是只看着我就好了。”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戴白的鼻尖,语气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现在好了,你什么都看不见了。以后不用看别人,不用看那些冰冷的仪器,只用听我的声音,跟着我的脚步走……不好吗?”
戴白猛地偏过头,却被小五伸手按住后颈,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小五身上那股廉价香粉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甜,像腐烂的花草混着铁锈的味道。
是基地里那种病毒发作时的味道。前几批样本后期身上都有,只是轻重不同。
原来小五也中了病毒。原来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那些压抑的眼神,不仅是觊觎,或许还有同病相怜的扭曲,以及……等待他也坠入深渊的恶意。
“你跑不掉了,戴白。”小五的手指滑到他的嘴唇上,轻轻按压着,声音里带着近乎痴迷的温柔,“我们都会留在这里,一起……”
他没说下去,只是低低地笑,笑声里的癫狂和占有欲缠在一起,像藤蔓死死勒住戴白的喉咙。黑暗中,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清晰,提醒着戴白,他不仅落入了人的陷阱,更困在了一个早已被病毒侵蚀的牢笼里。
戴白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屈辱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可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小五的兴奋不是因为看了笑话,而是因为他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
一只瞎了眼的猎物,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能任由猎人玩弄。
小五还在低笑,那笑声撞在病房的白墙上,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进戴白空荡荡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