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州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雨巷里,一声比一声急,敲打着湿漉漉的地面,也敲打着他那颗被焦灼和欲望填满的心。
戴白冲出便利店后门时,肺里像灌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疼。
雨丝打在脸上,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让他视线发花,可脚下不敢停
刚才那一眼太可怕了,江州眼里的红像烧起来的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他拐进身后的窄巷,运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这声音在雨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敲在神经上的鼓点。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他猫着腰钻过去,衬衫被钉在木箱上的钉子勾出一道裂口,后背传来轻微的刺痛,可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江州……他怎么会在这里?”戴白咬着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想象出江州此刻的样子
一定正循着他的气息追过来,脚步声沉重,带着新人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些被圈养的旧人类绝望的哭嚎、基地里飞溅的血、钢门被撞开时刺耳的金属声……所有可怕的记忆瞬间涌上来,让他手脚发冷。
他猛地往左拐,钻进一条更窄的通道。
这里大概是两家店铺之间的夹缝,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抬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砖墙。
戴白屏住呼吸,贴着墙根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
雨声似乎更响了,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嘶吼
是江州的手下。他们在巷口分了方向,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通道入口处经过,越来越近。戴白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抖。
“头儿说就在这附近,仔细闻!”是阿武的声音,就在通道口外,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戴白能感觉到有人在入口处停留,鼻息声粗重,大概是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往青苔里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希望这潮湿的霉味能盖住自己身上的气息。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条冰冷的蛇。
他看到一双沾着泥的靴子停在通道口,鞋尖几乎要探进来。戴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眼睛死死盯着那双靴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可那双靴子顿了顿,又退了回去。
“妈的,雨太大了,味儿都冲没了!”阿武的声音带着烦躁,“往那边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嘶吼声也越来越淡。戴白却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过了好几分钟,才敢慢慢抬起头。
通道入口处空荡荡的,只有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后背沿着墙壁滑下去,坐在积水中。冰冷的水浸透了裤腿,可他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差一点……又差一点……”他喃喃自语,指尖插进湿透的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刚才只要对方多往前走一步,只要自己身上的气味没被雨水冲淡一丝一毫,现在他已经被抓住了。
恐惧还没散去,又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的恐慌。
江州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从基地到H市,无论他跑多快、藏多深,总能被找到。
这种被死死盯上的感觉,比直面新人类的獠牙更让人窒息。
他不能停在这里。戴白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通道深处有微光,大概是通向另一条街道。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经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时,他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江州。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背对着戴白,大概正望着远处的街道。
他的上衣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戴白的呼吸瞬间停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猛地缩回拐角后,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他,几秒后,那个背影转身,消失在屋顶的另一端。
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戴白才敢再次探身。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雨水冲刷的瓦片泛着水光。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致,稍微一碰就会断裂。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跑得更远。他想。
可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带着对下一次“擦肩而过”的恐惧。
江州的眼睛、江州的声音、江州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暴戾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而他,就困在网中央,无处可逃。
雨还在下,戴白最后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咬咬牙,转身钻进了通道深处的微光里。
背影踉跄,却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消失在雨幕笼罩的黑暗中。戴白是被自己的喘息声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雨停后,他从那条逼仄的通道里钻出来,像只惊弓之鸟,见巷口就钻,遇拐角就躲。
直到双腿发沉,肺里像塞了团火,才跌跌撞撞冲进这片废弃的拆迁区。
这里安静得可怕。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风穿过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泣。
他靠在一堵断墙边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终于敢松开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呼……”长长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在寂静的空气里散开。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和灰,连带着睫毛上沾着的尘土也被抹开,露出底下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恐惧像潮水般退去,却留下一片湿冷的荒芜。刚才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便利店门口江州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通道口阿武那双几乎要探进来的靴子,屋顶上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背影……每一次“差一点”都像把钝刀,在他神经上反复切割,直到现在,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怕的从来不是被抓住。
在基地里见多了新人类的暴戾,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江州不一样。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新人类对猎物的贪婪,而是一种更粘稠、更偏执的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连骨头带血都嚼碎了吞下。
那种被死死盯上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人窒息。
“该往哪走?”戴白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像只丧家之犬,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是偷来的时间。
江州的鼻子像狼一样灵,那双眼睛似乎能穿透墙壁,无论他躲到哪里,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被找到”的惶惑,像根细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神经。
他拉开背包拉链,指尖碰到硬纸板包装的压缩饼干时,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空洞的饿。
背包是从便利店顺手拿的,里面还有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小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是他刚才在冰柜前犹豫了半天才拿的。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微薄的安稳,就被再次拖进逃亡的漩涡。
饼干嚼在嘴里,干得发涩,他却吃得很慢,像在咀嚼这点来之不易的平静。
矿泉水瓶口碰到嘴唇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打了个轻颤,也稍微压下了那股蔓延的恐慌。
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戴白把包装纸仔细叠好塞进背包侧袋。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容易被发现
新人类对“寂静”的嗅觉,有时比血腥味更敏锐。
他抹了把嘴角,扶着断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扫过废墟深处。
那里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隐约能看到尽头有片更茂密的树林。
“必须离开H市。”戴白在心里对自己说。江州的势力在这里盘根错节,继续待下去,迟早会被瓮中捉鳖。他得往更偏的地方走,去那些新人类还没渗透的小镇,或者……去找传说中旧人类建立的安全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片惶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安全区是否真的存在,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戴白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江州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握紧背包带,把所有的恐惧和彷徨都压进心底,转身钻进了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脚步还有点踉跄月光透过断墙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给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铠甲。
他知道,只要还能跑,只要还没被抓住,这场逃亡就不能停。
哪怕身后的阴影如影随形,他也要朝着那点微光,一直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