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把那张浸着血的操作票递过来时,江州正用刀尖挑着块半生的肉,腥气在鼻尖萦绕,却勾不起半分兴致。
直到那纸片触到指尖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气息顺着毛孔钻进来
不是血腥的浓腻,是带着点金属凉意的清冽,像寒冬里冰面裂开时透出的寒气,又混着点草木的微涩。
是这个味道。
江州的呼吸猛地顿住,刀尖上的肉“啪”地掉在地上。他捏着纸片凑近鼻尖,那股气息瞬间在胸腔里炸开,像有人在他沉寂已久的心脏里点燃了烟花,噼里啪啦地窜起火星,烫得他指尖发麻。
是戴白。
只有他身上才有这种味道。
不是新人类的暴戾腥气,也不是普通旧人类的怯懦温吞,是冷的、硬的,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却又在血渍里透着点鲜活的暖,像冰山下藏着的火种。
他想起商场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看着操作票上那道被铁屑划破的锯齿痕。
这味道早已经刻进了他的感官里。
新人类对同类的漠视、对血肉的贪婪,在这一刻全成了背景板,只剩下这股专属于戴白的气息,像条无形的线,紧紧攥住了他的神经。
“在哪找到的?”江州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血渍,仿佛能透过干涸的痕迹,摸到对方渗血时的温度。
“蝶阀控制室……”阿武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江州却没听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股味道勾着,脑子里炸开的烟花还没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是戴白。他来了。
这认知让他眼底泛起红,不是嗜血的凶戾,是被点燃的欲望,烫得他喉头发紧。
他要找到这个人,要把这味道的主人牢牢抓在手里,让这冷冽的气息,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江州捏着那张带血的操作票,指腹在血渍上碾了碾,眼底翻涌的热度被他强行压下去。他把纸片往阿武面前一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送检验室。”
阿武愣了一下,刚要伸手接,就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缩了缩手。
“对比数据库,”江州的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响,“我要知道这血是谁的。敢在水电站搞事,破坏我的计划,他是活腻了。”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的愤怒像是要溢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愤怒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烟花炸开后的余温,是被勾起的、按捺不住的期待。
阿武看着首领眼底的“怒火”,赶紧应着:“是!我马上去!这孙子要是被找出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江州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滚。阿武刚转身,他就靠回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刚才强装的镇定差点绷不住,那股冷冽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勾得他心头发痒。
找出来?当然要找出来。
但不是为了什么破坏计划的账。
江州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要亲手找到这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把这股让他心神不宁的味道,永远锁在身边。
至于此刻的愤怒?不过是给这场即将开始的狩猎,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罢了。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的雨丝敲在H市老城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在暗处爬动。
江州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被打湿了半截,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未散的红。
三天了。
自从查出了那张带血的操作票,血迹来自于戴白。
他就把人撒在了H市的各个角落。
新人类对气味的敏感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折扣,但他总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冷冽的,带着点草木涩味,像被雨水洗过的金属。
是戴白。他确定。
“头儿,前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东西挺全,要不要去拿点水?”阿武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色疲惫的手下,手里还攥着从路边捡来的铁棍。
江州没说话,只是碾灭了烟蒂,抬脚往巷口外走。
雨幕里的街道泛着一层油光,便利店的荧光招牌像块浸在水里的肥皂,晕开模糊的白。
他推开门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冰柜前,正弯腰拿一瓶矿泉水。
白衬衫的后摆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贴在背上,勾勒出窄瘦的肩线和那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倔强的脊背。
头发微湿,几缕贴在颈后,露出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是戴白。
江州的呼吸瞬间卡住了,血液像被猛地倒进滚油里,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指尖已经绷紧,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戴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动作极快地拿着矿泉水转身,视线扫过门口时,与江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眼短得像错觉。戴白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警惕和慌乱取代,像受惊的鹿突然撞见猎人。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因为用力而捏出了指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做任何停留,转身就朝着便利店后门跑。
“戴白!”
江州吼出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他拔腿就追,皮鞋踩在便利店光滑的地板上,差点因为急刹而打滑。
他一把撞翻了旁边的货架,泡面和零食滚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当他冲到后门时,只看到戴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仓促飞走的鸟。
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是雨水洗过的皂角香,混着那抹他魂牵梦绕的冷冽,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新鲜的草木涩味,像是刚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过。
“!”
江州一拳砸在后门的铁皮上,震得手背发麻。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浑身烧起来的躁意。
那气息还在鼻尖萦绕,明明那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抓住,却又像指间的烟,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点虚幻的余温。
他沿着巷子追出去,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散发着霉味,戴白的脚印混在雨水里,刚落下就被新的雨丝填满,根本分不清方向。
“分头找!”江州对着跟上来的阿武吼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他跑不远!”
阿武和手下立刻散开,嘶吼着冲进旁边的岔路。
江州却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雨水里,那股冷冽的气息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痕迹,像一根细得随时会断的线,牵引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他想起刚才在便利店里看到的那一眼。戴白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鼻尖因为冷而泛着淡淡的红,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上,甚至能看到他之前受伤的指节
那道被铁屑划破的伤口应该还没好,指腹上结着浅浅的痂。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让他胸腔里的焦灼感越来越盛。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刚才再快半步,如果戴白没有那么警觉,如果这该死的雨没有模糊了气息……
江州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更深了。
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痕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可他毫不在意。
他知道,戴白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藏在雨里的月亮,偶尔露出一点轮廓,又很快隐进云层。
而他会一直追下去,直到抓住那抹冷冽的气息,把那只惊惶的鹿,牢牢锁进自己的视线里。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滚落的零食被雨水泡得发胀。
风铃还在偶尔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仓促的、只差一步的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