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白最后望了眼水电站的轮廓时,晨雾正漫过坝顶的观测塔。
他把蝶阀控制室的机械锁芯彻底拧死,密钥碎片埋进了做标记的土堆里。
这样即使新人类砸开电子屏,也找不到重启机组的物理开关。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拆卸锁芯时被铁屑划破的,血珠滴在混凝土台阶上,像串仓促写下的省略号。
戴白的靴底碾过最后一片带露的草叶时,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水电站的轮廓。
他数着河谷对岸的输电塔,直到第七座塔尖彻底沉入乳白色的雾霭,才转身钻进茂密的次生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消失于林线后的第四个小时,蝶阀控制室的钢门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妈的,这锁是钢筋混凝土灌死的?”阿武的吼声撞在岩壁上,震落几片凝结的雾珠。
他手里的液压剪已经卡成了废铁,刃口崩开三道豁口,钢门与墙体连接的缝隙没有打开半分。
阿武的吼声在蝶阀控制室的穹顶下撞出钝响,多次液压冲击过后,钢门的缝隙里终于渗出一丝冷风
他盯着液压剪崩裂的刃口,突然抄起旁边的电磁破拆器
这是从消防队搜刮来的家伙,能靠强电流熔化金属锁芯,此刻却在钢门上只烧出个焦黑的圆点。
“给我搭人梯!”阿武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钢门上方的通风栅格。
两个新人类立刻蹲下身,让他踩着肩膀往上爬。
栅格的金属条锈得发脆,阿武抓住边缘猛一用力,整个人连带碎铁屑摔进控制室,后背撞在控制柜的棱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阿武摔进控制室时带起的尘土还没落地,他就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金属锈蚀的腥气,也不是潮湿岩壁的霉味,是血
带着体温的、新鲜的血。
新人类对这种气味的敏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阿武喉头动了动,目光扫过混凝土台阶。那里的血珠已经半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但残留的气息却像根无形的线,顺着通风栅格漏进来的风飘向门口。
“是活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野兽般的兴奋。
两个同伴立刻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地面,循着那道淡得快要消失的血痕往外走。
血味在控制室门口断了线,却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留下更浓的印记
一张被踩过的操作票,边缘沾着半凝固的血渍,纸张边缘还带着被铁屑划破的锯齿状裂口。
“是从这带出去的。”一个新人类捏起纸片,血渍在指尖洇开一小片红。
那气味比台阶上的更鲜活,像是刚从血管里涌出来,还带着操作票上油墨的味道。
阿武接过纸片,血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里,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想象出留下这痕迹的人是怎样的状态
受伤了,着急离开,慌乱中蹭到了这张纸。
“追?”有人问。
阿武却把纸片叠起来塞进工装口袋,指腹蹭过那片带着温度的血渍:“先回基地。”
他要让首领看看这个。
这滴血的主人,不仅锁死了水电站,还敢在他们的地盘留下痕迹。
这气味像个坐标,标记着一场即将开始的狩猎。
三个新人类没再碰控制室里的任何东西,转身离开这片区域。
雾已经散了大半,河谷对岸的输电塔重新露出高大的轮廓。
而那片沾着血的操作票,正随着阿武的脚步,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像一张浸了血的通缉令。
江州第一次在基地入口见到戴白时,他正靠在隔离区铁门柱上抽烟。
烟卷烧到尽头烫了手指,他却没动,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钉在那个被推搡着进来的人身上。
戴白在一群灰头土脸、眼神麻木的实验者里,像蒙尘玻璃上突然映出的月光。
眉骨很清,眼窝陷着淡淡的青黑,大概是很久没睡好,睫毛垂下来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很,藏着点没被磨掉的倔强,像冻在冰里的星子。
鼻梁高挺,鼻尖却有点泛红,许是被外面的冷风刮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唇还留着个浅浅的牙印,该是忍疼时自己咬的。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被管理者推搡着踉跄了两步,他却没倒,脊背挺得笔直,像根被压弯又不肯折的芦苇。
最让江州喉头发紧的是他脖子上的伤。
一道浅红的划痕从下颌线延伸到衣领里,大概是反抗时被树枝划的,还没完全结痂,边缘泛着点病态的粉,像雪地里溅了滴血,刺目得很。
那点脆弱混着他眼里不肯服软的光,像在他心上划了道钩子。
想把那点倔强碾碎,又想看看这副漂亮皮囊疼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他掐灭烟蒂,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周围试验者的嘶吼、实验者的啜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
他盯着戴白被押往实验者大楼的背影,夹克后摆沾了点泥,却掩不住那把细腰。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突然翻涌上来,像久旱的野草遇了雨,疯长着要把人吞下去。
想把他拽过来,撕开那层故作坚强的壳,看看他疼得发抖时睫毛会不会颤;想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只看着自己;想把他锁在身边,像收藏最合心意的猎物,既要看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又要逼他露出骨子里的韧劲。
“看好他。”江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阿武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江州盯着那个新来的实验者,眼尾泛着红,像饿极了的狼盯上了猎物。
阿武赶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这个可怜的男生,怕是要遭殃了。
江州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牢笼的方向。
阳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戴白的发梢,镀了层金边。他舔了舔唇角,尝到点烟草和血腥味混合的涩,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狩猎,早就已经开始了。
金属短路的火花在配电箱里炸开时,江州正靠在监控室的转椅上,看着屏幕里逐渐失控的人群。
他故意拧松了几处关键线路的螺丝,让过载的电流在正午时分点燃了仓库的柴油桶。
“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基地的警报系统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气浪掀成了碎片。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旧人类的哭嚎、新人类的嘶吼、铁笼坍塌的哐当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合他胃口的背景音。
他要的就是这样
打破所有秩序,让恐惧成为唯一的规则。这些旧人类,这些蠢笨的同类,都该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江州踩着碎玻璃走出监控室,手里把玩着一根磨尖的钢筋。
新人类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人群里撕扯、追逐,将奔逃的旧人类一个个拖回来
他看着这一切,喉结滚动着,不是因为嗜血的本能,而是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追捕,本就是新人类最该有的游戏。
他随手敲碎一个试图翻越隔离网的旧人类的头骨,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却没让他分神。
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像鹰隼在寻找最特别的猎物。
然后,他看见了。
戴白在人群边缘,正和几个旧人类往基地大门跑。他
的白衬衫被烟火熏得发灰,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可跑起来的姿态却稳得很,像只受惊却不肯失态的鹿。
阳光穿过硝烟落在他脸上,那截干净的脖颈在灰败的背景里格外刺眼。
江州的脚步顿住了。钢筋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周围的追逐、惨叫、新人类的咆哮,突然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他眼里只剩下那个奔跑的身影,像雪地里唯一的光,勾得他胸腔里的欲望疯狂翻涌。
不是对血肉的渴望,是更原始、更偏执的占有欲。
他要这个人,要让这双干净的眼睛里只映出自己的影子,要把这抹“异类”的鲜活,永远锁在自己的视线里。
“戴白!”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新人类特有的嘶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急切。
像是听到了召唤,戴白猛地回过头。
那一眼太短暂,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江州的脑子里。
戴白的眼里有惊恐,有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唯独没有恐惧
那种面对新人类该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就那样站在混乱的边缘,隔着漫天烟尘望过来,像在打量一头失控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