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锈屑在掌心簌簌剥落时,戴白忽然听见风里混着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乌鸦扑棱翅膀的声,也不是野草摩擦裤脚的窸窣
那是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得像发丝断裂的脆响。
他猛地侧身贴住断墙,后腰的铁片硌着脊椎骨。
戴白的鞋底碾过第三片碎玻璃时,那道影子终于从卷帘门后滑了出来。
对方手里的钢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却没立刻举起来,而是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动作让戴白想起基地实验者,有种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站着别动。"
粗粝的嗓音裹着沙粒砸过来时,戴白正盯着地上那双军靴。
靴底沾着新鲜的泥,鞋带却系得整整齐齐,在脚踝处绕了两圈才打结。
他缓缓直起身,看见穿迷彩服的男人正举着根磨尖的钢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帆布包上。
包口露出半截压缩饼干的包装,边角被啃得坑坑洼洼。
"离远点。"男人往后退了半步,钢筋的尖端始终对着戴白的胸口,"别靠近,说话就行。"
戴白注意到他耳根处有道新鲜的划痕,结痂泛着粉红。
先说话的人往往更慌。
"我叫戴白。"
他身体向前倾,让对方看清自己手里并无任何武器。
"在找吃的。"
"你盯着我背包看了很久。"戴白突然开口,手指悄悄勾住后腰的铁片。
对方果然愣了愣,钢管在掌心转了半圈,露出磨得发亮的握痕:"背包里有什么?"
声音里裹着沙粒,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空的。"戴白把背包往身前一翻,兜底的破洞对着阳光
"水壶也是干的,不信你看。"
他故意把动作放慢,余光看到那道紧绷的肩膀松了许多。
"我叫戴白。"他趁热打铁,往前挪了半步。
"别过来!"钢管猛地抬起,尖端停他的头部位置。
对方喉结滚了滚,突然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道狰狞的疤
"文叔,你可以这么叫我。"
戴白注意到那道疤边缘很整齐,像被利器划开后又强行扯开的。
他想起广场上那个用碎玻璃抵脖子的女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在找其他活人。不知道未被感染的人群有没有建基地......"
"建了。"疤脸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
"就在三中操场,围了三层铁丝网,还有人守着制高点。"
他弯下腰随手捡了一块碎石子,接着往地下扔去,看着它滚进排水沟。
"头一个月确实像回事,有人分食物,有人修发电机,连孩子都敢在操场上跑。"
戴白的心跳漏了半拍:"现在呢?"
"现在?"文叔突然把钢管往地上一磕,火星溅起来时,他眼底闪过丝狠戾。
"现在那铁丝网成了圈羊的栏。"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像耳语。
“管登记的老张,每天给我们测体温,笑起来一脸褶子的那个。"
"他身为感染者潜伏进基地,混进来第八天,把夜班的守卫引到了西边巷子。"
文叔的声音抖起来,钢管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等我们发现时,铁丝网底下全是拖痕,像有人用拖把蘸着血擦过。"
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戴白,
"你见过人被当成诱饵吗?那些混进来的高智商货,专挑我们里头的老实人"
"比如?"戴白追问,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比如王老师。"
疤脸突然蹲下去,双手插进乱发里
"教物理的,总说要给孩子们上课。结果呢?他把三十多号人骗到罐头厂,说那里有新找到的物资。"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躲在围栏旁的废弃的通风管道。看见他站在门口数人头,跟外面的感染者说'今天这批够玩三天了'。"
风掀起男人的衣领。
"他们......那些被感染的,难道还会扎堆?"戴白的喉咙有些发紧。
"扎堆?"文叔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们学会搭窝了。"他突然压低声音
"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那栋蓝顶楼,上个月还有七个像你我这样的,凑在里面想建个安全屋。"
“但是我们在外搜寻物资的时候,被感染者盯上了。”
"他们不只是杀人,"文叔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
"他们喜欢看你发现被耍了的样子。感染者队伍里有个自称教书的,就站在门口笑,看着我们队友被拖进去......"
他突然停住,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来,显然是联想到什么。
风卷着塑料袋掠过街角,发出哗啦的声响。
戴白想起那个用领带点火的西装男,想起那个往火里扔书本的人影
猎人就藏在猎物堆里,还拿着引路的地图。
"所以现在没人敢抱团了?"他轻声问。
"抱团?"文叔嗤笑一声,捡起块碎砖往远处扔去
"上周我在超市见着一家三口,爹妈把孩子推出去引开感染者,自己抱着饼干跑”
他突然指向东边位置,
“那边有个烂尾楼。看见那扇破窗没?前天有个女的在那儿喊救命,等有人冲进去,才发现是感染者设的套,她早把自己的肠子拽出来挂在栏杆上,就等着猎物上钩。"
戴白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粮站里丢在角落的账本。上面的数字曾代表着秩序,现在却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笑。
"那你......"
"我?"
"我只信自己。"
他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小半扔给戴白。
"接住。这不是好心,是怕你饿疯了跟我抢东西。"
饼干在掌心硌得生疼。戴白咬了一口,干硬的碎屑刮着喉咙:"就没人能分清谁是感染者吗?"
"怎么分?"疤脸往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
"前阵子有个女的,见人就哭,说自己女儿被抓了,结果把三个帮忙的人引到感染者窝里。她站在屋顶拍视频,说这叫'净化旧人类'。"
他突然笑出声,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
"你知道他们现在管自己叫什么?'新人类'。说我们这些守着规矩的是废物,是该被淘汰的渣滓。"
戴白联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裙摆上的暗红污渍。
"往南走。"
文叔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里有个废弃的水电站,据说还有几十号人守着,用发电机供电,挺像回事的。”
他顿了顿,钢管往地上一戳。
"但我劝你别去。上个月我在那儿见着个戴眼镜的,说自己是医生,正给人包扎伤口,可他换药时,故意把碘酒换成了酒精,就为了看伤员疼得打滚的样子。"
戴白的手指攥得发白。
"去不去在你。"疤脸扛起钢管,往巷子深处走去,"记住了,末世里最该防的不是獠牙,是笑脸。"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拐角时,戴白才发现掌心的铁片已经被汗浸湿。
不是看谁活得狠,是看谁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风里又传来细碎的响动。这次不是人,是只瘸腿的狗,正叼着块骨头往废墟里钻。
戴白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在地上,看着它警惕地嗅了嗅,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戴白重新回到了昨天的广场上。
他站在裂成蛛网的广告牌下,指节抠进锈蚀的铁架。
南边的天是种发乌的灰,像被人用脏抹布反复擦过,云层低得要压到断楼顶上。
突然戴白感受到地面一阵晃动。
爆炸声就是从那片灰里钻出来的,闷钝得像有人在棉絮里砸了一拳,震得头顶悬着的半截霓虹灯招牌晃了晃,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在积着黑水的洼坑里溅起细碎的涟漪。
第二声炸响来得更脆,像冰棱砸在钢筋上。他看见灰云被撕开道不规则的口子,橘红色的火光在豁口处亮了亮,又迅速被涌来的云团捂住,只余下几缕淡紫色的烟,歪歪扭扭地往天顶爬。
那烟飘得极慢,中途被风一扯,竟散成了半朵残破的云,和周围的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硝烟哪是天。
紧接着,烟雾就漫上来了。
不是山间那种清润的白,是带着沙砾的黄白,稠得能拧出泥来。
它们从炸响的方向涌过来,爬过倾颓的城墙时,把半截"幸福家园"的广告牌吞了大半,只留个"幸"字的上半部分,在雾里若隐若现,倒像是在嘲笑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戴白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口鼻。
雾里裹着股怪味,甜腻中掺着焦糊,仔细闻还有点像过期的奶油蛋糕
戴白突然想起基地当时的甜点,也是这种味道,只是现在雾里飘着的,是烧焦的布料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末。
有片烧卷了的书页从雾里荡出来,沾在他的裤脚,上面"人之初"三个字被熏得发黑,边角却还留着孩童用彩笔涂的粉色爱心。
风把雾吹得晃了晃,露出底下翻涌的黑水洼。黑水湾连同烟雾向北边袭来。
雾无声卷来,暗沉沉的天空逐渐被黑烟掩埋。
戴白帮忙到最近建筑物躲避烟雾。
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雾里被扯得老长,边缘模糊不清,像要融进这片混沌里。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大概是某辆报废的汽车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动了,可那声音在雾里绕了几圈,竟变得像孩童的笑声,尖锐又飘忽。
他茫然的看着天空。
忽然看见雾里有个红色的点在动,凑近了才发现是只气球,线缠在倒斜的路灯杆上。
气球皮皱巴巴的,印着的笑脸被熏得发黑,嘴角却还咧着,在风里一颠一颠的,像在对着这片废墟笑。
戴白想起以前。
孩子们举着这样的气球跑,父母在后面追,那时的笑声和现在雾里的尖啸重叠在一起,荒谬得让人心头发紧。
爆炸声的余波还在空气里颤,像谁在远处敲着面破锣。
黑雾,是盖在玩具箱上的布,温柔地、残忍地,把所有还在挣扎的声响都捂了进去。
远处的烂尾楼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这死寂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