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铁锈味砸下来时,戴白正躲在废弃公交的后轮旁。
车身上的广告被人用利器划得乱七八糟,“幸福家庭”的笑脸被划成无数道血痕,像张被撕碎的脸。
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人把隔离栏扳弯了,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
三个穿工装的男人围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不是撕扯,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女人缩在广告牌后发抖,其中一个男人突然笑了,伸手去扯她的裙摆,嘴里说“这料子不错,撕了可惜”。
另一个人接话:“撕了才好看,省得藏着掖着。”他们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手里的钢管却在掌心转得飞快,金属摩擦声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戴白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那个女人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在自己的脖子处。
锋利的玻璃片不小心让脖子渗出点血。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男人们的眼神更亮了,像被点燃的引线。
有个男人甚至掏出手机,对着伤口拍照,嘴里念叨“红的才够味”。
这不是欲望,是把伦理和廉耻碾成粉末,再和暴力掺在一起,捏成了令人作呕的形状。
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戴白猛地回头,看见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却攥着束被揉烂的玫瑰。
“看什么呢?”男人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这叫解放天性。”
戴白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公交车上,发出闷响。
男人却没动,只是把烂玫瑰往他怀里塞:“别紧张,大家都一样。
你看那穿白衬衫的,昨天还在学校教孩子们礼义廉耻,今天不也在那边抢别人的包吗?”
他指着广场角落,一个斯文的男人正把抢来的女士包往地上踩,踩烂了又捡起来,往里面塞自己的外套,像在宣告什么。
雨幕里,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追着男生跑,手里举着支口红,在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每个圈里都写着名字。
男生被追上时,她没打没骂,只是把口红往他衣领上抹,红印子像道血痕。
男生不躲,反而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手背上按两人笑着往墙上靠,影子在雨里贴成一团,像幅被水泡烂的画。
“你看,多简单。”戴眼镜的男人突然凑近,气息里带着酒气和雨水的腥,“以前要装,要忍,现在不用了。想抢就抢,想爱就爱,多好。”
他的手突然往戴白腰上摸,“你这样的,肯定很受欢迎……”
戴白猛地推开他,男人摔在泥水里,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推什么?早晚都一样!你看那卖菜的老太太,昨天还在劝小两口别吵架,今天不也拿着秤砣,逼着小伙子跟她孙女处对象吗?”
戴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角的菜摊前,白发老太太正用秤砣指着个年轻人,旁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姑娘。
年轻人想走,老太太就用秤砣砸他的脚,嘴里骂着“装什么正经”,砸得对方跳脚,她却转头对孙女笑:“别怕,奶奶给你抢过来!”
这些人脸上没有疯狂的狰狞,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仿佛千百年来被教导的“克制”“尊重”“廉耻”,都成了该被扔进垃圾桶的旧报纸。
他们像一群突然被拔掉开关的机器,只剩下最原始的程序在运转
占有,破坏,再用破坏来证明占有。
广场那头突然传来尖叫,戴白猛的看向先前那个被围住的女人看去。
女人把碎玻璃往地上一扔,不是要继续划伤自己,是借着蹲身的动作,猛地钻进了三个男人之间的缝隙。
她的连衣裙被钢管勾住了一角,撕裂声脆得像冰裂,可她没回头,光着脚往广场边缘的居民楼跑,裙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里混着血珠。
三个男人愣了半秒,像是没料到猎物会突然挣脱。等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跑出了七八米。
最胖的那个先追了两步,突然骂了句脏话,不是骂女人,是骂旁边的同伴:“刚才你为什么不拦住?”
“关我屁事?是你自己看呆了!”瘦高个把钢管往地上一顿,火星溅起来,“要追你去追,太烈了,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刚才盯着她看的是谁?”胖男人的拳头突然挥了过去,结结实实砸在瘦高个脸上,“想独吞?没门!”
瘦高个踉跄着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反而笑了,抄起钢管就往胖男人头上抡:“独吞?就你这怂样,追上了也是个废物!”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从后面踹了瘦高个一脚:“吵什么?要打出去打,别挡着道!”可他的钢管却同时指向了胖男人,像是在说“先解决他”。
三个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钢管敲在背上的闷响、拳头砸在脸上的脆响、互相咒骂的嘶吼混在一起,没人再管那个跑远的女人。
他们打得起劲,甚至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仿佛只要把对方打倒,就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有资格”
至于资格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了。
戴白躲在公交站牌后,看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居民楼,又转头看那三个打作一团的男人。
胖男人把瘦高个按在地上,钢管往他腿上砸;第三个男人绕到胖男人身后,抓起地上的隔离栏碎片,往他后脑勺拍。
他们的工装被扯烂,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三只斗红了眼的公牛,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广场上还有其他人,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嫌他们挡路,绕开走了,没人觉得这场景有多奇怪。就像看见两只狗抢骨头,看见孩子抢玩具,稀松平常得很。
戴白的胃里还是有点发紧,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寒意。
那个女人逃掉了,可这逃掉太偶然,像暴雨里侥幸没被打湿的一片叶子。
而那三个男人的打架,也不是因为愤怒或仇恨,只是因为病毒把“争抢”的开关拧到了最大,让他们连“合作”都忘了,只剩下“我要比你强”的本能。
他悄悄往后退,想远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响。
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掠过脚边,他裹紧了外套,往更暗的巷子里走去。
身后的打斗声还在继续,像一曲永远停不了的、走调的背景音乐。
戴白看见有人点燃了废弃的广告牌,火焰在雨里窜得老高,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
有对男女在火边拥抱,抱得太紧,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有人往火里扔东西,包、衣服、书本,烧得噼啪响;甚至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把自己的领带解下来,扔进火里,然后对着火焰脱外套,动作缓慢又郑重,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那个男人还坐在地上絮絮叨叨的什么。
此时大白估摸着与那个男人的距离
接着。
戴白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戴眼镜男人的喊声:“跑吧!跑再远也没用!这雨里都是药,闻多了,谁都一样!”
雨水灌进喉咙,腥甜得像血。他跑过烧着的广告牌,火烤得皮肤发烫,却冷得浑身发抖。
那些在火边拥抱的人,那些用秤砣逼婚的老太太,那些在墙上画圈的学生……他们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无数个被唤醒的幽灵,正把“人”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从骨头上刮下来。
口袋里的U盘硌得肋骨生疼。戴白突然明白,这病毒是面镜子
照出的不是病毒的模样,是人心底最深处的、被文明层层包裹的野兽。
而现在,野兽们正扯掉最后一层伪装,在雨里狂欢。
他不敢再回头,只是埋着头往前冲,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两道滚烫的痕。
雨停后。
戴白顺着墙根往前走,雨停后的空气里浮着股潮湿的土腥气。
身后的动静渐渐淡了,只剩下风卷着碎纸掠过地面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巷子里的门大多关着,偶有虚掩的,能瞥见里面昏昏的光
有人影在晃动,有模糊的说话声飘出来,听不真切,却透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不敢多看,目光只盯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擦过裤脚,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路过一个岔口时,撞见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捡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捡散落的硬币,捡一枚就往怀里塞,嘴里念叨着“都是我的”。
有枚硬币滚到戴白脚边,他刚想弯腰,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的鞋:“别碰!这是我的!”
戴白缩回手,快步走开。心里那点寒意又冒了上来
这眼神里的执拗,和广场上那些人如出一辙,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只认一个“占”字。
前面的路灯亮着,光线下有几个孩子在追跑,笑声清脆得刺耳。
他们手里拿着捡来的塑料瓶,你抢我夺,谁被推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脸上沾着泥,眼里却闪着野野的光。
戴白绕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尽头连着条马路,远处有车灯晃过,像在黑暗里眨了下眼。他望着那点光亮,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口袋里的U盘轻轻硌着,像在提醒他还没到停下的时候。
这一路的景象像幅被打湿的画,晕开了边,模糊了形,却牢牢刻下了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