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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痕记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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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文明规训过的样子,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马路。

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竟让人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还有车在跑,还有路能走。

至于前面是什么,或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得接着走下去,带着这点还没被磨掉的清醒,走一步,再走一步。

三个月后,戴白走在街上,风里裹着干燥的尘土,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响。

曾经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积着薄灰,偶尔有几扇被风吹得半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货架,像睡着了的老物件。

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角,掀起的尘土里裹着细碎的纸屑和塑料袋残片,在空荡的街面上打着旋。

曾经亮着霓虹的招牌大多耷拉着,金属框架锈得发褐,广告布被撕成破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像垂死者的衣角。

沿街的玻璃门十有八九裂着蛛网似的缝,有的干脆只剩光秃秃的门框,露出里面蒙着厚灰的柜台,上面还留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商品标签,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淡。

人行道的地砖翘起来大半,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脚踝还高,把曾经的盲道遮得严严实实。路灯杆歪歪斜斜地杵着,电线断了头,在半空晃悠,有的杆身上还留着斑驳的涂鸦,被雨水泡得只剩模糊的色块。

远处的居民楼更显萧索,不少窗户没了玻璃,黑洞洞的像眼窝,有几户的阳台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褪色的旧衣服,布料脆得像纸片,风一吹就簌簌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渣。

戴白走在路中央,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回音,惊起几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麻雀。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云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世界像个被遗忘的旧盒子,所有鲜亮的、热闹的都被磨掉了,只剩下褪了色的壳,在风里静静等着被彻底风化。

戴白能安稳熬过那三个月,全靠城郊那座废弃的粮站。

粮站藏在两排白杨树后面,院墙是厚实的青砖,铁大门虽然锈得厉害,却还能从里面闩住。

他是在逃亡时偶然撞进去的

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响得像要散架,院子里却意外干净,只有几丛野蒿从地砖缝里钻出来。

仓库的铁门被撬开过,里面的粮囤空了大半,但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密封的麻袋,上面印着“应急储备粮”的字样,袋口扎得紧实,没受潮也没生虫。

更巧的是,后院有口压水井,摇起来虽然费劲,却能出清冽的水。

他就在值班室住了下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掉漆的木桌,但窗户对着院子,能看清外面的动静。

白天他会把仓库的麻袋挪到值班室门口挡着,晚上就靠着铁架床打盹,怀里揣着捡来的水果

其实三个月里,只听见两次院墙外有脚步声,对方在门口晃了晃就走了,大概是没发现这处藏粮的地方。

每天清晨,他会摇半桶水,就着干硬的压缩饼干啃几口,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白杨树的叶子晃。

中午太阳烈的时候,就躲在值班室里,翻找出几本旧的粮食账本,虽然看不懂,却能一页页翻着打发时间。

傍晚他会仔细检查大门的闩,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敢脱鞋躺在床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慢慢睡去。

那三个月,没有疯狂的人影,没有刺耳的尖叫,只有粮站里安稳的寂静,像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角落,让他得以在最乱的时候,喘了口气。

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的碎屑掉进喉咙时,戴白正坐在粮站的门槛上

白杨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无数双要抓住什么的手。

他摸了摸空瘪的背包,铁架床底下的麻袋早就见了底,压水井摇出的水带着股土腥味,却填不饱肚子。

必须出去找吃的。

推开粮站的铁门,锈迹摩擦的吱呀声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

戴白把磨尖的铁片别在腰后,背包里塞了个空水壶,沿着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市区走。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三个月前被基地初代感染者追得差点断气的记忆还在,那些人眼睛里的红血丝、总是挂在嘴边的微笑。,

还有被他们抓住的研究员发出的惨叫,像根刺扎在脑子里,稍微一动就疼。

市区比他想象的更破败。曾经的超市入口被倒塌的货架堵死,他扒开变形的铁架钻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货架东倒西歪,散落的饼干盒被啃得只剩纸壳,罐头瓶滚得到处都是,大多是空的,偶尔有没开封的,标签也早就模糊不清。

戴白蹲在地上翻找,手指被碎玻璃划开,血珠滴在发霉的面包上。

他没在意,抓起那半块长了绿毛的面包闻了闻,又放下。

霉得太厉害,吃了怕是要出事。

往深处走,在冰柜后面摸到个硬纸筒,打开一看,是几包过期半年的压缩饼干,包装有点受潮,却没破。

他赶紧塞进背包,指尖都在发抖。

穿过超市后门时,看见个穿防护服的人影一闪而过。戴白瞬间绷紧了神经,往货架后面缩

那是基地的衣服,虽然脏得看不出原色,但袖口的编号隐约可见。

他屏住呼吸,听见对方踢踢踏踏地走远,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像极了当初在基地追捕他们的初代感染者。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他想起在商场里一起逃出去的许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找手机?联系许言?万一信号被基地捕捉到怎么办?那些初代感染者的嗅觉比狗还灵,当初他们只是在玉米地留下半块饼干,就被追了整整一夜。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深处走。

在仓库角落找到一箱没被打开的方便面,生产日期是一年前,面饼硬得像石头,调料包却没受潮。

戴白往背包里塞了五包。

路过一家药店时,他进去翻了翻。

货架上的药大多被抢光了,只剩下几盒过期的消炎药和绷带。他全塞进背包,手指触到药盒上的生产日期,突然想起基地里的医务室,许言发烧时,他就是偷了这种药给他灌下去的。

“许言……”他低声念了句,又赶紧捂住嘴。

空旷的药店回荡着他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模仿。

太阳偏西时,背包终于有点分量了。除了饼干和方便面,还有半袋发潮的米、几个皱巴巴的土豆,甚至在垃圾桶里捡到个没开封的罐头,标签上写着“豆豉鲮鱼”,过期三个月。

戴白擦了擦罐头表面的灰,塞进背包最里层。

这算是好东西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绕了三条街,确认没人跟踪才敢靠近粮站。

推开铁门的瞬间,看见门槛上放着个野果,红得发黑,上面还沾着露水。

戴白愣了愣,想起三个月前刚来时,也在这儿发现过类似的果子,当时以为是风吹来的。

他拿起野果闻了闻,没坏。

塞进嘴里嚼了嚼,涩中带点甜。

想找到同伴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不能想,不能盼,更不能找。

活着就够了,活着,手里的U盘才有意义。

他把物资分门别类地放好,消炎药和绷带放在床头,米和土豆埋在仓库的角落里防潮。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戴白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市区。

风穿过白杨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哭。

他摸了摸背包里的压缩饼干,又摸了摸腰后的铁片,最后把手按在胸口

U盘硌着肋骨,像颗沉默的心脏。

明天还得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

他想。

或许能找到点盐,或许能找到没过期的罐头,或许……能再捡到几颗野果。

至于别的,想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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