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白猛地睁开眼时,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洇出一片深色。
眼前不是断壁残垣的阴影,也不是雨巷里逼仄的青苔墙,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
米白色的涂料有些泛黄,角落结着几缕蛛网,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得清晰。
风扇在床头柜旁转着,叶片切割空气的“呼呼”声规律而平稳,不像逃亡时耳边总缠着的、江州一行人粗重的喘息。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
那是去年夏天暴雨过后留下的,当时他还抱怨了房东半个月。
此刻这道裂缝却像根定海神针,让他混沌的思维一点点沉淀下来。
“是梦啊……”
戴白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摸到心脏的跳动,虽然还快,却已经没有了那种要冲破胸腔的急迫,慢慢归回平稳的节奏。
可那些感觉太真实了。
江州眼里翻涌的红,雨丝打在脸上的冰凉,被铁屑划破的手臂传来的刺痛,还有便利店冰柜前那一眼撞破时,血液瞬间冻结的恐慌……它们像附在骨头上的水汽,就算醒来,也还残留着湿冷的触感。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日期是周三。
昨天刚从医院回来。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
这才是他的生活。没有新人类,没有被圈养的旧人类,没有永远跑不完的黑暗小巷。
他只是个在H市打工的普通人,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最大的烦恼是老板又克扣了奖金。
可为什么梦里的江州,会那么清晰?
戴白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那个新人类的脸,他的眼神,他说“戴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甚至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冷硬的气息……都真实得不像虚构。
风扇的风扫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戴白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那些拼命逃亡的日子,那些被恐惧攥紧心脏的瞬间,都只是梦。
可为什么醒来后,胸腔里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他想起梦里最后那个方向,那条通往树林的、杂草丛生的小路。如果那不是梦,此刻的他,该跑到哪里了?
风扇还在转,天光一点点爬上床头。戴白慢慢松开手,又看了会儿天花板,直到那道裂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该起床了。”他对自己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现实的温度。
只是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
那里光洁一片,没有被铁屑划破的伤口,也没有半干的血珠。
可指尖划过皮肤的瞬间,仿佛还能触到梦里那点尖锐的疼。
窗外的蝉鸣开始响起,混杂着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戴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残留的、湿冷的触感,连同那个叫江州的名字,一起按进了意识深处。
梦该醒了。
塑料凳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戴白挪了挪屁股,目光落在豆浆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平行世界……”他无声地念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划着圈。
油条的热气混着早点摊的油烟飘过来,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烟火气太实在了,实在得让梦里那个世界的硝烟味显得更加尖锐。
为什么会是平行世界?为什么那个世界偏偏是乱的?
他想起梦里的断壁残垣,想起新人类眼里非人的红,想起自己跑过废墟时,脚下踩着的不知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混乱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寒光,和眼前这条车水马龙、连吵架都带着烟火气的街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难道是因为选择不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可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某个关键的节点,那个世界的人们选错了方向?比如没能及时控制病毒,比如在混乱初期放弃了抵抗……于是一步步滑向了失控,而自己,恰好成了那个世界里,还在挣扎着不肯放手的“异类”。
那为什么是他?
戴白舀起一勺豆浆,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着,视线模糊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追在身后的身影
江州。
那个新人类的偏执和疯狂,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连带着那个世界的空气,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掠夺感。
是因为那个世界的“戴白”快要撑不住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口一紧。
就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伸出手,而他在另一个岸边,恰好感觉到了那阵微弱的拉扯?否则为什么偏偏是他,梦到了那样清晰的逃亡,记住了那样具体的恐惧,甚至能回想起江州身上那股冷冽又危险的气息?
他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平行世界的安宁与混乱,像天平的两端,此刻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找不到平衡。他甚至有点荒谬地想:如果那个世界的“自己”真的需要帮助,他能做什么?带着这个世界的安稳回去吗?还是说,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早点摊老板吆喝着揽客,塑料凳被依次放在地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戴白站起身,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突然觉得手里的空碗沉得厉害。
或许那只是个太逼真的梦。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可转身往回走时,脚步却有点发飘,总觉得身后的阳光里,藏着另一个世界的阴影,而那阴影里,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咬着牙,在黑暗里等着一个渺茫的回响。
出租屋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戴白把笔记本电脑推远了些,屏幕上“平行世界量子纠缠”的词条晃得他眼晕。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去年拆快递时不小心划的。
这熟悉的触感,却突然让他想起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
是那个砂锅菜店的卫生间。
记忆像被按了回放键,瞬间拉回他刚到那个世界的第一天。
逃亡的人群涌进商场后街时,他被裹挟着撞进了这家店。
后厨的油烟味浓得呛人,豆瓣酱混着辣椒的辛辣气钻进鼻腔,和人群身上的汗味、尘土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慌的混沌气息。
那个胖胖的男生喊“换衣服!快换衣服!”
他才发现自己怀里有谁备好的旧衣服,黑色半袖的衬衫。
磨破边的牛仔裤,大概是为了混进人群时不那么扎眼。
前面的人一个个钻进卫生间换衣服,他排在最后,后背抵着油腻的墙面,能感觉到砖块的粗糙和透过墙壁传来的、后厨灶台的温度。
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刚才在商场里被江州的人追得几乎窒息的感觉还没散去,耳边全是急促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到你了。”有人拍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钻进去。
卫生间比想象中更小,瓷砖地面黏糊糊的,像是泼洒的菜汤干了又积了灰。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蒙着层雾,大概是后厨的蒸汽熏的,边缘锈得发绿,中间却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标签被潮气浸得发涨。
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亮一阵暗一阵,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跳一场诡异的舞。
他手忙脚乱地换衣服,黑色衬衫的领口磨得脖子发痒,裤子太长,卷了两圈才勉强不拖地。
换完衣服转身去洗手时,冰凉的自来水溅在手腕上,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就定住了。
镜子里的人,也正看着他。
那是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骨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窝微微陷着,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高挺,鼻尖因为刚才的急促呼吸泛着点淡淡的红,嘴唇的形状很柔和,下唇比上唇略厚,此刻微微张着,带着和他一样的错愕。
连左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都精准地嵌在同样的位置。
只是镜中人的脸色更白,是那种长期缺觉、又被恐惧浸着的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清瘦。
额角沾着点灰,颧骨处有块淡红的印记,大概是刚才被人撞到的。
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眼睛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像受惊的幼鹿,瞳孔微微放大,映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亮得惊人。
这张脸……是他自己。
可又不是。
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到的是带着点倦意、却还算平和的自己;而镜子里的这张脸,美得带着锋芒,那种美不是刻意修饰的,是被混乱和逃亡逼出来的,像风雨里的白梅,脆弱,却又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劲。
戴白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关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张了张嘴,想喊出自己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会?
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他们的眉眼,他们的轮廓,甚至连皱眉时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可镜中人眼底的红血丝,唇角那道被牙齿咬出的白痕,还有那股藏在惊愕底下的、长期被追猎的疲惫,都是他从未有过的。
灯泡又闪了一下,光线暗下去的瞬间,他几乎以为镜中的人会动起来,会隔着玻璃伸出手。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像灵魂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站在安稳的现实里,一半跌进了混乱的镜像中。
“好了没?快出来!”门外传来催促声。
戴白猛地回神,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眨了眨眼,惊惶的神色淡了些,多了点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