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白把最后一本档案归位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身看见办公桌上的马克杯还剩小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像他这阵子连轴转的日子里,难得没被蒸发掉的余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公司宿舍合住室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回不回宿舍吃火锅。戴白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回”,起身关灯锁门,走廊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逐一熄灭,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咬断的引线。
他在回去的路上,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做过那种光怪陆离的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戴白盯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试图把碎片拼起来。或许是从接手那个紧急项目开始?连续三天泡在会议室里改方案,累极了就趴在桌上睡,醒来时口水洇透了打印纸的边角;或者,就是刚才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时,上个月处理的单相接地短路故障自己现在还记得是几点发生的。
这段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具体的片段:晨光里咬过的半块面包,文件上被红笔圈住的重点……它们像一颗颗小石子,慢慢填满了原来那些被梦境占据的缝隙。
快到宿舍时,一阵晚风卷着火锅底料的香气飘过来,是室友常买的那个牌子,辣得人鼻尖冒汗。
戴白加快了脚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视频邀请,屏幕里室友举着锅铲冲他喊:“快点!毛肚都要煮老了!”
他笑着应了声“来了”,挂掉电话时,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到底是谁在喊他?是男是女?他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半分钟,最后只能摇摇头,把这点疑惑归给了被火锅香气冲散的晚风。
楼道里已经能听见室友哼的跑调歌,戴白掏出钥匙开门,热气混着笑声扑面而来。他换鞋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块新结的茧,是这阵子握笔太用力磨出来的。
“发什么呆呢?”室友把一碗调好的蘸料推到他面前,“快吃,愣着当摆件啊?”
戴白拿起筷子夹了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毛肚裹着红油送进嘴里时,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嚼着毛肚想,至少舌尖的麻和烫,都是真的。
不久后他洗漱完毕,不一会儿就梦进入了梦乡。
戴白意识清醒时,第一感觉是后背被某种带着纹路的冰凉材质托着
那座椅并非布料或皮革,表面布满细密的六边形凸起,像某种昆虫外壳的肌理,微微泛着哑光的金属色,却奇异地贴合着他的脊椎曲线。
他睁开眼睛。
面前的桌面是整块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边缘流动着极细的银蓝色光丝,像凝固的闪电。整块台面摸上去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指腹敲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像触碰到某种生物的甲壳。
桌面边缘没有棱角,而是圆润的弧线,靠近手边的位置嵌着一条细缝,里面缓慢流淌着金红色的光带,像一条被困住的小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最醒目的还是面前的光屏。它不是悬浮在空中,而是嵌在桌面上方的弧形支架上,光屏边缘是柔和的乳白色,中间的光芒却带着点暖调的橙红,像被夕阳浸过的薄冰。
屏幕前的文字。缓慢的构成他看得懂的汉字。那些文字正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字体比寻常要圆润些,笔画末端总拖着小小的弯钩,像雌虫尾尖的软毛。
四周的光线并非来自固定光源,而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漫溢出来的。墙壁是泛着光泽的曲面淡金色的光流像呼吸似的开合起伏。
他眼角余光瞥见有人站起来抬手在自己的光屏上划动,手腕上戴着的金属环叮当作响。
他看到自己手上也佩戴着一个暗红色的金属环
他感受到周围的声音一点点放大,就像是他周围无形的塑料薄膜一点点被戳破,外界的声音慢慢的向他袭来。
“同步发电机定子绕组直流倍频的时间常数太长了!定子回路参数谁弄的!”一道男声大喊着。
接着是另外一道愤怒的女音:“你怎么回事?怎么设计的图,都短路了还没发现!自己交报告时没模拟过吗?”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的过道里,两道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站着,阴影几乎将座椅上的人完全罩住。站着的两人都微微弓着背,手上的复印纸被紧紧的攥住。显然此时怒火正盛
被训斥的那人缩在座椅里,肩膀微微耸着,他低着头,光屏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下颌线绷得笔直,指尖在桌沿抠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这时,戴白的太阳穴突然突突跳了两下。
“说话啊!”站着的雌虫又吼了一声,声音震得空气里的光丝都晃了晃,“已经跟你说过运算曲线在编制时就已经考虑了负荷,你看看你这是怎么做的!基准值都用错,弄得一塌糊涂!”
实习生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戴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桌面上的晶体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像极了自己刚入职时,因为弄错端子标号图被组长训斥的样子。只是那时没有会发光的墙壁,也没有浮在空中的光屏,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和电脑上软件通知消息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