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脚沾的霜粒没走几步就结成薄冰,咯得脚踝生疼,道旁的野菊早被霜打蔫了,只剩几片焦黄瓣子粘在枝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混着地上的白霜,倒像撒了把碎金。
远处山林浸在月光里,树影黑沉沉的,只有锣声在空荡野地里撞着,每一声都裹着寒气往耳朵里钻。
穿过一道废弃的土垣,月光洒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一个穿破烂白袍的身影正站在中间,手里提着面铜锣,正是守夜人的装扮。
元初刚要开口,就见远处来了辆牛车,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嘎吱”的闷响,停在白袍人身旁。
车帘掀开,一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人下来,袖口绣着暗纹,手指套着青白玉扳指。
居高临下地从随从手里接过个油布包,像丢脏东西似的往地上一扔:“这月的数,别少了。”
白袍人连忙跪下去接,膝盖砸在霜地里,发出轻响:“谢大人恩典。”
中年人没再看他,转身上车,马车扬尘而去,留下的车辙很快被霜气盖了层白。
直到马车看不见了,白袍人才抬起头,竟是姚允墨。他头发乱得像枯草,白袍下摆沾着泥和霜,只有眉眼还是熟悉的样子。
见了元初,他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一紧,快步走过来拉着元初往旁边的枯苇丛里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霜雾。
“你去哪儿了?”姚允墨上下打量元初,眼神里有紧张,还有几分不确定,指节因为攥着元初的胳膊而微微发白。
元初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他斟酌着开口:“我去找青锋剑了,你别担心。”
姚允墨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那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欣慰:“我也在找它。”
这话像把钥匙,元初瞬间了然姚允墨是在回应他的试探。两人进这副本时赤手空拳,姚提“找青锋剑”,就是在说“我也在试探你”。
元初神色明显轻松下来,靠在枯苇杆上,看着姚允墨手里的油布包:“我醒来后在城郊的山上,躲了两天才敢往城里去。”
“我比你惨。”姚允墨苦笑一声,坐在地上,把油布包放在腿边,“醒来时就在城西的野地里,身边就放着这面锣,衣服破得跟要饭的似的,差点被巡逻的亭卒当成流民抓去修城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后来郡守府的谒者找到我,说咸阳来的大官要蛇胆,让我帮着抓’圣子‘。
我哪敢抓蛇?就说我能帮着打听蛇的踪迹,还能收老百姓手里的蛇胆,他才没为难我,给了我这身守夜人的衣服做掩护,每天把收来的胆给他,他就给我点钱度日。”
元初听得无语,刚要开口问他有没有遇到危险,旁边的枯苇突然窜出哗啦一声!
一道黑影猛地从苇丛里飞扑出来,元初只觉一阵腥风扑脸,定睛一看,竟是条小臂粗的黑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吐着分叉的信子,哪是爬?分明是贴着地面窜过来的!
“跑!”姚允墨拉着元初就往密林里冲,霜粒从草叶上震下来,落进衣领里,冻得人一哆嗦。
两人拼了命地跑,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哈出的白气很快散成一团雾。
“这蛇……怎么回事?”元初喘得胸口发疼,“寒露该入蛰了,怎么还这么凶?还会飞扑?”
这不对吧,有蛇这么捕食的吗?
姚允墨脸色凝重,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咬了口,才低声道:“不止这个。前几天我去沼泽地收蛇胆,看见一条比这还粗的蛇,正卷着个流民往嘴里吞。
旁边还站着个穿短打的人,就那么看着,等蛇吞完了才走,跟没事人似的。”
元初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在石洞里的那个男人。当时男人说是在沼泽地救了他,而且当时姚允墨也在场。
现在想来,他对沼泽的情况未免太熟悉,而且官差问起守夜人时,他一口就指了沼泽方向……
元初只觉得后颈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寒露的寒气都压不住这股寒意。
“你想起什么了?”姚允墨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之前救我的那个男人。”元初靠在树上,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在沼泽地救了我,可他对蛇的态度太奇怪了。
寒露蛇藏,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他却敢对着蛇洞拜,还能准确说出你在沼泽边敲锣……”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锣响,还是三长两短,却比之前更急促。姚允墨脸色一变,拉起元初:“别待在这,这锣声是信号,郡守的人要去沼泽了!”
两人刚钻进密林深处,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人声,夹杂着“搜!仔细搜!”的呵斥。
元初趴在地上,透过树缝往外看,只见十几个穿黑袍的官差举着火把,正往沼泽方向走,火把的光映在地上的霜粒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们在找什么?”元初低声问。
姚允墨攥紧了手里的锣绳:“找‘圣子’的踪迹,其实是找一条巨大无比的活蛇。那天我听见谒者跟郡守说,咸阳来的大官要活蛇,越多越好,要拿来炼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条活蛇好像是要供起来养着,具体我也不知道,总之秦时他们是信奉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