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朝两人点了点头:“请多指教。”
月岛萤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五条悟坦然回视,墨镜完美地隔绝了任何可能的视线交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训练,五条悟一直站在场边,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沙沙作响。
他观察每个人的跑动、起跳、击球习惯,甚至呼吸节奏。数据像流水一样涌入大脑,被迅速归类、分析、暂时储存。
月岛萤的表现……很有趣。
他像个初学者,动作生疏,判断不准,经常漏球或者接飞,但五条悟注意到一些细节:在球飞向他的瞬间,他的手臂会有极其短暂的、向前伸的趋势,然后在某个临界点——恰好是判断出“以标准动作无法接到”的那个点——骤然停止。
不是来不及,而是主动选择放弃。
他在收着力。或者说,他在用最低限度的投入,完成“参与训练”这件事。
不是特别热衷啊。五条悟在记录板角落写下一个小小的标记。
训练结束后,月岛萤和山口忠离开体育馆。五条悟将整理好的数据表递给泽村大地。
“哦!”泽村大地翻开,眼睛一亮,“好详细!五条同学,这是刚才观察记录的吗?”
表格上不仅罗列了每个人的大致身体数据,还有跑动习惯、击球偏好、甚至体力分配的初步分析。隔着墨镜,仅凭几小时的观察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一些基础信息。”五条悟推了推墨镜,语气温和,“具体数据可能要正式比赛时才能精确获取。目前看,两人体力都有提升空间,基础技术需要系统训练。就是……”
“月岛同学,”五条悟斟酌着用词,“积极性似乎不太高。有些球,他不是‘接不到’,而是‘判断接不到后选择了不接’。”
泽村大地和旁边的菅原孝支对视一眼,表情严肃了些。
“他的身高对现在的乌野来说很宝贵。”菅原孝支轻声道,“但如果心不在这里……”
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路过操场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日向翔阳高昂的嚷嚷,影山飞雄冷硬的反驳,中间夹杂着月岛萤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的嘲讽。
“……反正只是社团活动,随便打打不就好了?”
五条悟脚步一转,朝声音方向走去。距离拉近,月岛萤那句“因为无所谓,所以可以放水”清晰地飘进耳朵。
果然,嘲讽值拉满。
紧接着是影山飞雄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五条悟加快脚步,正好看见影山揪住了月岛萤的衣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同学之间不可以打架哦。”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场中一静。影山飞雄啧了一声,松开了手。
月岛萤整理着衣领,抬眼看向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大少爷这么晚回家,”他慢悠悠地说,“家里的仆人不会担心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这个就不需要月岛同学担心了。”
月岛萤不是第一次见五条悟,确切说,不是第一次知道“五条悟”的存在。
两个月前,那户一直空置的复古庭院搬来了新主人。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月岛萤都能听到从隔壁院子传来的、规律而清晰的弓弦震颤声。声音很克制,但穿透晨雾,稳稳地落进他半睡半醒的听觉里。
庭院缘侧垂着深色的布帘,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弓道服的修长身影,和侍立在一旁的、沉默如影子般的人。看不清脸。
直到某天清晨,一支箭矢意外脱靶,滚落到缘侧外。布帘被掀起一角,那个一直隐在帘后的身影走了出来,弯腰拾箭。
白发。过于白皙的皮肤,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非现实的精致轮廓。
月岛萤当时正靠在窗边喝牛奶,动作顿了顿。
啊,他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地想,原来长这样。
确实……很醒目。
此刻,五条悟简单嘱咐了日向和影山几句,便转身朝校门走去。月岛萤和山口忠走在他前面不远。
走着走着,山口忠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月岛萤耳边,压低声音:“阿月……经理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月岛萤头也没回:“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跟我们同路。”
“哦……对哦。”山口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五条悟确实在同路。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荧光映在墨镜片上。直到走到熟悉的路口,他才抬起头——
走在前面的月岛萤,停在了一户挂着【月岛】门牌的房子前。而那房子,紧邻着五条家那堵白色的、爬满木香花的院墙。
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从五条悟脑海中浮起。
月岛萤转过身,背靠着自家门框,看着五条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
“大少爷搬来两个月了,”他慢吞吞地说,“还不认识邻居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微笑。
“真是缘分呢,月岛同学。”他说,语气轻松自然,“看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
他没有理会月岛萤话里那根细小的刺,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便走向隔壁的院门。
早已候在门内的家臣无声地接过他随手递去的书包,五条悟自己则慢悠悠地晃进庭院,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划过一抹浅痕。
月岛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院门在五条悟身后轻轻合拢。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打开自家房门。
“我回来了。”
————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作响。
五条悟弯着腰,将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下颌滴落,打湿了衬衫领口。他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几下,然后关掉水,直起身。
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蓝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颜色是极清澈的琉璃蓝,本该漂亮得惊人,但此刻,眼白部分布满了轻微的红血丝,像一张淡红色的网,笼罩着中央过于剔透的虹膜。
他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下眼睑看了看,又用力眨了眨眼。干涩感像细沙磨过眼球内部,带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不适。
五条悟早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有点“小毛病”。这不是谎言,只是简化了真相。
这双眼睛,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会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收集视野范围内的一切信息——光线的波长和强度、空气中尘埃的轨迹、物体表面的微观纹理、甚至人体肌肉纤维的细微颤动……所有数据洪流般涌入大脑,无休无止。
刚来到这个世界、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然后,世界以千万倍于常人的分辨率、带着海啸般的细节砸进意识。
他当场晕了过去。
高烧持续了三天,在断断续续的清醒间隙,他像溺水者学习浮水般,强迫自己适应这种信息过载。大脑开始建立筛选机制,自动过滤、删除不重要的冗余数据,只保留关键信息。
烧退之后,他活了下来,也习惯了这种每时每刻都被信息流冲刷的状态。
但“习惯”不代表“轻松”。
墨镜能有效过滤掉部分光信号和视觉细节,大大减轻大脑的处理负担,所以他一直戴着。
只是今天……观察训练,记录数据,分析细节,持续数小时的高强度信息处理,还是让这双过于“敏锐”的眼睛发出了轻微的抗议。
五条悟从镜柜里摸出一支眼药水,仰头,熟练地滴进双眼。
冰凉的药液漫过眼球,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凉意,他闭着眼,感受那股凉意在眼眶里扩散。
“看来以后得随身带着眼药水了。”
五条悟擦干脸,重新戴上墨镜,走出了卫生间。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走向卧室,明天还有一年级的3v3比赛。
他需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