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莫儿说完忽然就不再继续，只痴痴地拿眼望他，这般模样，但凡旁边不是瞎的，都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陶璧亦是看得直皱眉。

一时有些闹不明白，如何这修为低下的丫头，上一刻还心心念念着要见早死的心上人一面，下一瞬就忽然变了脸，对这定钧的小子痴心一片的模样……等等。

他忽然就反应过来，多半还是这脖子上的花瓣在作怪。

说不得就是花瓣减少之后，人的心志便要动摇，再难克制欲求——譬如他也有所觉察，从自己脖子上少了两瓣之后，仿佛对这满屋的至宝就格外狂热。

他倒是意志坚定，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可这姓陈的丫头就不一定了——

她那个什么心上人大概真同这个姓卫的定钧小子有些像，路上清醒的时候还能分辨得出，克制得住，眼下么……

“……你现在觉得如何？”

卫寄云此刻完全不想去检查新得的宝物，也顾不得许多，抓着她的手腕，倏然探入灵气，可不过稍稍一碰，就觉手中人灵脉细且滞涩，仿佛寸寸碎裂的枯枝——

这样的脉象，简直同修为尽废无异。

卫寄云脑中嗡地响了下，正要再探，却不妨被她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挣了手出去就要继续。

“你要做什么？！”

卫寄云哪里还肯让她再度探手，一把将她抓牢锁入怀中。

周围各色目光纷纷扎来，烫得卫寄云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那一团温软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彻底收拢在怀，与他紧紧偎贴着。

她初还有些挣扎，可很快就软绵绵的，不再动了。

而在他终于记起应该将她推开时，她的胳臂却悄然收拢了上来，牢牢地在他背后缠紧，一张脸则深深埋在他怀中，撒娇似地呢喃：

“你瞧，我的运气是不是很好？这就是心诚则灵呀……”

“你喜欢它，我就将它拿给你——拿到了就不难过了，好吗？”

这醉酒般的疯言疯语，由陶璧李逐灵几个听来，算不得什么，除了能看到定钧司荒的好戏，顺道着还能藉此估算这“花瓣”于心志的影响。

烈山狩甚至多看了僵住的卫寄云几眼，笑着叹他“艳福不浅”，不过很快又顾及边上脸色过于难看的青俊，止住不再多言。

旁人的调侃想法如何，卫寄云确实早已顾不上了。

从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他，钻入他怀中起，他的理智与身体就仿佛彻底分离了一般。

明明脑子还能冷静地劝诫，告诉自己这是千山的心上人，她大概是伤心过度认错了人，将他当作了别的什么人——这个人甚至不是、也不太可能是千山，可他的双腿、胳臂乃至嘴唇，已经没有一处能动得了了。

属于她的香气再没有那么清晰、丰盈地存在于他的怀抱里，仿佛揉碎了的杏李，又酸又甜，涩得他舌下生津，喉中发干。

他只能不断地吞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怀中那颗砰砰直跳、几欲跃出的心脏。

他被这样的香气浸染得头晕眼花，甚至有那么一瞬出现了幻觉，一段曾反复出现的梦境：

在旁的什么时候，旁的什么地方，他也曾像这样紧紧抱住一个人，只是那会儿他个子实在不高，收拢双臂也勉强只能环住对方的腰。

他的脑袋贴在她的腹部，同她一起站在月色溶溶的梨树下。

“你怎么了？”那人好笑问他，“见鬼了？突然就冲过来……这么害怕？”

他半晌不语，直到深吸几口气，任由她的香气彻底浸满口鼻胸腹，才闷闷开口：“你才见鬼了……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旋即轻笑起来，毫不客气地用力摸了两下他脑袋：“这么关心我，怎么不见你平时对我好点？说罢，又想从我这里讨什么？”

他像是被羞辱般，猛地松开了她，恼怒地护住脑袋，奋力吸了两下鼻子，道：“谁关心你了？我……我告诉你，我听娘和香兰说了，说这个院子邪门得很，半夜总有怪声音，说是有冤死的鬼在哭——”

那人神色古怪地听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他着恼前，复又将他一把捉住，在他不敢大声的抗议中，搂着他笑跌在了梨树下，滚得像是两只没心没肺的小熊，撞落了满树的花。

迷蒙的月色下，浸染了露水气息的花瓣纷纷落下，恍如一场芬芳而湿润的雪。

他大概是被那花雪迷了眼，又或是被那耳畔的轻笑惑了神智，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记不起要生气。

……不，还是气的。

只是等回过神来时，两人身上已经滚满了乱花。

那人笑着将他抱到隆起的老树根上，一边为他打理，拈去发梢的碎瓣，一边轻声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具体的内容已然模糊，便同这个梦境、和她的面容身形一般，从来都是不清晰的。

他并不难过，也不执着，总归晓得不过是些琐碎的、不甚有用的话语。

和过去每次闹别扭结束一样，她像哄孩子那般，从腰上的香囊里，变戏法一样地取出了样东西来——他其实也不是很稀罕，不过是几块漂亮的石头，或者最多是好吃的糕点——真正的好东西，那些他偷偷觑见过的、亲手由她仔细做出来的好东西，她可从来都不会给他多看一眼，甚至连碰也不给碰。

可唯独这次不是。

她取出了一条坠了梨花样碎玉的手绳，乌黑的发丝缠着嫣红的绳，漂亮极了。

她将手绳在他腕上系好，说这是她新做的宝贝，名为“三千无忧丝”，戴着就会忘忧无忧，从此心情好极了。

他看不得她得意得鼻子要翘上天，不禁嗤之以鼻，嘲讽她“哪里学来的骗人花样”。

“什么骗人？”她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心诚则灵懂不懂？”

见他不说话，她又道：“这可是我做梦的时候，梦里的神仙教我做的宝贝——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呢。好了别看了，我就知道你喜欢得很……”

他勉强将目光从那漂亮的手绳上挪开，正要同她分辩几句，不想就觑见她奇怪的模样：

虽然手指不停，嘴里也还在嘟囔着什么，可她的眼神却是飘的，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