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风自开,外头赫然便是先前诸人可望不可及的水榭。
轻纱飞扬间,已不见了云水剑仙的身影,唯有淡薄如烟的雾水之气弥漫。尽头临水处,两串素绢青灯隐隐漂浮,映照出下头两只??形如玄鹄的乌木小船。
湖水深处,隐有琴声幽幽传来,清冷如诉。
虽然还没有谁要主动离开,但在场的哪个不是时不时地瞧上外头一眼,显然大半心思都飘到了外头。
唯有陶璧例外。
他从这门出现时就心道不好,眼下被李逐灵拿话挤兑,更是暗暗着急。
“急什么?”陶璧硬声道,“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你们道是见好就收,又如何知道后头还有什么险恶之处?说不得哪样宝物便是破阵后头的关键,回头发现需要的时候不得,才是真正的糟糕!”
李逐灵嘻嘻一笑:“陶长老说得也有道理,那我们便等等吧——陶长老可得抓紧些。”
说着就拽着凤鸣儿季诺站到了门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陶璧也没指望这坤舆门的人精丫头会继续帮自己,冷哼一声,直接问陈莫儿:“你可愿意再帮我取两次?”
“我?”陈莫儿不意突然被问及,微微睁大了眼,“可是我……”
“不行。”卫寄云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她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陶璧道,“我也不会让她白拿……”
话到一半,突然脊背一寒。
陶璧结舌两瞬,才反应过来居然是被对面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眼骇得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说实话,这位定钧大名鼎鼎的“司荒”虽然长得俊俏,笑起来时也漂亮讨喜,但除却见面时候,一路下来其实颇为低调随和。虽不太主动说话,却也不算冷傲,基本有问必答。
可谁能想,这看似脾气温和的小郎君说变脸就变脸,突然之间就面若寒霜,瞧他的眼神像是……像是……
陶璧形容不出来,明明不是多凶恶狰狞的眼神,再看甚至算得上平静无波,可嗓子眼就像是被刀锋抵住,割得他脊背发凉。
他这边突然没话,对面的陈莫儿疑惑不已。
她大约是修为不到家的缘故,感觉不到气氛紧张,看看眼神冷淡的卫寄云,又看看面色发青的陶璧,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陶长老……是想同我做个交易么?”
陶璧只觉颈上一轻,也不敢回瞪那人,只快速喘了两口气,尽可能平静道:“不错,就是交易。”
“这样啊,”陈莫儿放松下来,递给卫寄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家也是做生意的,陶长老不妨说说,条件是什么?”
陶璧道:“既然是我请陈姑娘帮忙,不如陈姑娘说说,有什么心仪的宝物、未完的心愿——我这千百珍虽不说应有尽有,总归是有办法帮得上忙的。”
陈莫儿惊讶道:“真有这般神奇?”
陶璧傲然昂首不答。
陈莫儿垂眸思索片刻,慢慢抬眼,道:“我从小到大,过得还算顺遂,其实没有什么太多想要的……若说遗憾,倒是有一桩。”
她咬了下唇,复又犹豫,眼看陶璧目露不耐,终还是涩声继续道:“在我爹将我嫁人前,我本有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只是我爹不喜欢他,坚决不允我俩一起。我便想着和他一走了之……”
“谁想没走出多远,他就……突然遭了妖魔,被救回后大病一场,就那样去了……我……我……”
她说到这里突然哽咽,眼眶微红,双目盈泪,明明泪珠将坠未坠,声音也不过微有滞涩,可这般克制隐忍的模样硬是听得一群心志坚韧的修者也神色微变,似各有触动。
离她最近的卫寄云直接怔住。
从他听到“心上人”那里开始,脑子就有些乱,一会儿想陈姑娘什么时候有过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如何从未听千山提起过?一会儿又想,若她真有什么心上人,事到如今还念念不忘,要是千山知道了,还不知该有多难受……他真的知道陈姑娘其实原本、甚至一直心有所属吗?
想着想着,卫寄云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这般神魂不属的模样,一直冷眼旁观青俊自然看得分明。
只是眼下他也没了心情去嘲那不要脸的,笑话他替那没良心的出了半天头还是得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当然知道那女人是演的,最多不过假戏真做、掺了一两分真心而已。
可一看到她那难过的模样,心口喉咙就同灌了泥似的堵。
他克制不住就要去想,去细细分辨她这通胡言乱语中,那点微薄的“真”到底在哪儿——
譬如那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什么意思?那个因为妖魔病死的“心上人”说的是谁?
多半是她的那个师父——可“一走了之”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爹呢?他爹又算什么?
脑子乱糟糟间,又听那陶璧“唔”了声,问她:“陈姑娘可是想要起死复生?这恐怕……”
陈莫儿摇头:“他都已经去了多少年了,我……我不敢奢望……我只是有时候会想,都说生灵去的时候,若是执念强烈,魂魄消散得或没有那般快……变成幽魂也好,变成鬼怪也罢……总归会留下些什么来,好守着活下来的人……”
“我总会想……当初那样的情意,差点就要在一起了,他总不会那般、那般狠心……”
“所以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见他一眼……只要能偶尔见上一眼就好了。”
陶璧对上她凄楚又隐含期待的眼神,微微满意地点了头:“陈姑娘所念,倒是人之常情——返魂木我不好轻易给出,但陈姑娘所想,我确实有些办法。”
说着他从无名指的戒指中取出一方玲珑石,两寸大小,石作三山环抱,山顶平台孤松卧石处,盖着只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