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狩有此推测,陶璧也不需旁人再催促,主动捞起水中杏花,眯着眼仔细鉴定起来。
“这‘赤霄剑’乃是分魂剑的前身十剑之一,至刚至烈,专斩冥渊邪魔……”
“此为‘聚灵盏’,比玲珑鼎出现得更早,乃是汇聚地脉灵气、蕴养一方土地的无上法宝……云水剑仙当真是百年不世出的炼器宗师。”
“此物……此物应当非是云水剑仙炼制的。这‘缚魂链’极是阴损,比起捆仙绳之流,可不单单是将人抽筋扒骨那么简单,专门拘神魂日日折磨不算,还要化其为为链中一环,固其怨气以为缚,只求拘束更多生魂一道受难,待得彻底抹去魂中之识,则法宝威力愈进——此物不属正道,应当是仙人剿魔时候,从哪个魔头手上收缴而来的……”
陶璧初还有心情逐一解释,可随着那杏花一朵接一朵地飘落,天灵地宝、神兵仙药的名号从他口中一一吐露,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嘴上也再懒得细说,只报了个名就放回了水中,甚至偶有一二连他也识别不出,不过多看两眼便放下了,好似浑不在意般、乃至麻木了般。
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人出声打断他,或是提醒他这般做派实在过于潦草。
但因待得三十枚杏花一一飘过,这一圈流觞的“杯盏”才算是初初看尽。
室内有一瞬的安静。
若说先前诸人进来前还多少有些疑虑,怀疑此处是否真为云水剑仙的洞府,那么此时经烈山与陶璧之口确认,便再无旁的可能。
“怪道如此慷慨,原来真是那位。”李逐灵亦情不自禁地感慨,“也难怪雷火珠和聚灵盏那样出名的宝物在仙魔之战后便没了踪影,原来是藏在了这儿……”
烈山狩略带惊讶地看了眼李逐灵:“李同修不愧是坤舆的高徒,这般见识怕是同陶长老不相上下了。”
李逐灵大方一笑:“世人皆知云水剑仙手上珍藏何止千百,若能流出一二,足以让人趋之若鹜。我也不过是听闻过最出名的几样罢了,如何能比得?虽说这探宝与鉴宝的工夫不好分家,可到底术业有专攻,想必陶长老和田师姐也深以为然。”
她说着瞧向千百珍的两人。
陶璧手不能停,眼不能离,显是早已沉浸在鉴宝之中。
旁边的田宝珊也有些走神,闻言多少反应过来,不自在地笑了笑,道:“李师妹过谦了,我门——我门师祖不过是个痴人,专爱编纂那天灵地宝的志录,亦曾与云水剑仙交好,故而晓得的比旁人略多一些……”
她说着犹豫看了眼陶璧,前者不理,倒是烈山狩接过话头:“田同修不必担心,这事不算秘闻,算是千百珍立身之本,不然我也不会专门寻到陶长老一起合作。”
田宝珊冲他感激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陶璧开口道:“田师侄,你过来。”
说着就将一朵杏花塞入她手中。
田宝珊盯着那花呆了呆,反应过来这是要她将杏花中的溪水饮尽,看看能否将其中宝物取出。
且不提这溪水是否能用,单瞧着先前一路过来的情形,秘境中的许多探索,尤其是与那翠鸟口中离开当前房间相关的举动——
方才那鸟儿说了“自观赏”,几人取花观赏间,脖子上的印记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可若真要“取宝”,田宝珊有种强烈的感觉,多半是要去掉印记中的一瓣花……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陶璧立刻沉了脸色:“田师侄莫非是不愿?”
田宝珊心知自己脖子上花瓣完整,这一遭是断然躲不过的,当下仰头,就将那花中的水一饮而尽。
喝完,她先是惊讶,旋即转惊为喜,甚至顾不得检查脖子上少了一瓣的花,扭头冲陶璧道:“师叔,这水居然比赤霞生脉丸还要好用!我、我现在不仅灵力充足,连境界都好似有些触动。”
陶璧眉头稍展,可目光刚从她脖子上又落到她手中,倏然又变了色,一把掠过她手中的东西,抱怨道:“不成器的东西!眼皮子当真肤浅——不过是张辟雷度厄符,也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田宝珊被他骂得面色一僵,不可置信低头看去,果然,手中却是一张符咒——这当然是陶璧方才检查过的云水剑仙珍藏之一,可是……
“可是……您刚才塞给我的杏花中分明是‘雾影鉴’?”
田宝珊不确定。
陶璧懊恼道:“自然!那‘雾影鉴’乃是师祖最推崇的一样,最是适宜破法破幻,若有此宝在手,哪里还需要求人解阵!”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指李逐灵,摆明了不愿看人脸色探秘。
后者闻言一摊手,只笑道:“陶长老说的那个雾影鉴确实是个好东西,当真是再适合千百珍不过,同定做的一般。”
陶璧面色微僵,激动的情绪稍有收敛,沉脸看向季诺与青俊,道:“劳烦二位再试上一试,我有个猜测尚需验证。”
青俊自然是不大乐意的,可看烈山狩不反对,而季诺已经干脆接过了一盏杏花饮,无奈也只得接了过来。
两人饮尽,手中杏花分别化作一枚琉璃针样的“七窍引”与大蚯蚓似扭成一团的“缚魂链”。
青俊本就爱洁,拿到这黑乎乎又邪气四溢的东西差点没恶心得扔了出去,好在旁边烈山眼疾手快,顺势接了过来,安慰道:“此物若善加利用,其实颇有奇效……”
青俊连连摆手:“烈山长老你拿走吧,我不要。”
烈山狩不动声色地看了诸人一眼,见无人反对,倒也没立刻应下,只道:“辛苦阿俊小兄弟了,我先暂时替你收着。”
旁边的陶璧却没他这般客气,直接从季诺手里抢了那针到手中,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欣喜若狂:“是‘七窍引’——真的是七窍引!若再能拿到那雾影鉴,那师祖的心愿就当真完满了——真是机缘巧合、天助我也!”
季诺没拦他,只是微微皱眉,问道:“陶长老方才说有个猜测,可验证出了什么?”
陶璧还没回答,李逐灵先冷笑一声:“有什么难的?不过是这流觞曲水同转盘抽签一般,单瞧着那盏里好像是一样东西,抽出来的却说不好是什么罢了——总不过是那三十样中的一个。”
她说完又讽道:“陶长老可真是不见外,瞧见自己想要的抽出来了,问也不问一声,先抢到手再说。”
田宝珊面露尴尬:“师叔……”
陶璧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说完只觉身遭一冷,竟是旁的几人皆沉了面色望来。
陶璧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琉璃引,道:“非是我小气,只是这七窍引和雾影鉴当年本就是我门师祖赠予云水剑仙的,后来随他一道陨落失踪,倒让师祖扼腕不已。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陶璧自己说到一半好似也觉得有些勉强,当即改了话头:“这两样东西对我门意义非常,这样——先前我们说好了,除了最后云水剑仙清修之所,旁的地方寻见的宝物一概均分——眼下那些旁的宝物我们都不要了,只要这两样,只盼着各位若有缘抽到,便与我等交换,若是不够,我们还能再添上些旁的珍宝。”
说着他摘下食指上的白玉储物戒指,直接放在了桌上。
李逐灵却是不买账,抱臂抬了抬下巴道:“陶长老说得好听,且不说这东西是不是一定抽得出来,这饮一盏东西就要费去一瓣花——若想要将这三十样宝物尽数拿到手里,即是每人都要费去三瓣。后头还不知道有些什么呢,陶长老凭什么让我等冒这样的险?”
陶璧脸青了半瞬,重重摸了下扳指,取出一块泛黄玉简:“那便再加上这块‘通玄录’。”
李逐灵不说话了,不仅如此,烈山狩也十分惊讶:“此物岂非是陶兄门内秘宝,如何是能轻易与人的?”
原来据说这“通玄录”正是千百珍的师祖“琳琅客”璇玉娘编纂的珍物名录,号称录有八千灵宝奇材图鉴,分天、地、玄三卷。其本身便是一件至宝,有索物鉴宝之用,亦是曾经千百珍一度跃升西荒大派的倚仗。
只是后头因为妖魔之乱的缘故,所载之物绝大部分随其主陨落而销声匿迹,包括“七宝”在内的数十至宝,原是“天卷”中记载的重中之重,到了后头,却是除了天玄的分魂剑、定钧的封灵针、星宫的蕴神珠,旁的下落一概不知。
由此,那曾经万人拜求叩门的千百珍声势便也一落千丈,随着那些消息渐渐泯灭于诸多修仙门派之中。
陶璧道:“同你们实话说了也无妨,我手中亦只有三分之一,也自然不能送给你们,只是……借予尔等一观罢了!”
不待李逐灵露出不屑之色,陶璧又补道:“除此之外,一会儿若是有谁真能拿到‘雾影鉴’给我,我还有一样东西可换。”
他说着摊开手来,亮出了一枚水精。
只见那碧莹莹的一团水正中漂浮着一根巴掌大的黝黑枝丫,脉络间分布着点点银蓝裂痕,细碎闪烁如幽夜星芒,明明那点光并不如何显目,可就是牢牢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