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定钧作为西荒第一大门,西面伏金荒漠,东临八百万山,以黑水分界,据盘苍要地,凿山为堡,修作三部九楼。每一部便形同一国,每一楼亦直如一座落桑这样的城池,其中既有门派办事要地筑为楼堡,亦有普通民众居所、弟子修炼小楼自成坊市,散漫分布,可谓堡中有城,城中筑堡。
三部往来间,多仰赖术法传送;待进得楼中,平日因戒备需要,不得以灵兽法器穿梭,只能仰赖御风之类的轻身术法往来。
故而千山自与心上人道别后,便匆匆朝着兵武司赶去。
或许是陈姑娘提出要给他当师妹的时候神情太过认真,总之千山听了后胸膛激荡莫名。这一路顶着寒风,直到了第一楼的时候,脚步依旧有些轻飘,双颊也还微微发着热。
百丈高的围楼矗立面前,于来者身上投下冰凉的影,千山立在门口怔然片刻,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这般模样去见师父,成什么样子?又怎么同师父说事?
万一师父觉得他心思不定,反倒对陈姑娘起了恶感怎么办?
千山啊千山,你向来自诩办事妥帖,怎么到了大事上反这般糊涂?
心头涌上一丝后知后觉的羞愧,千山不得不驻足片刻,待得摸得面颊彻底凉下,方又抬步进去。
时值冬日晌午,阳光正盛,九重排楼围筑间落下的影亦好似收敛了许多。
穿梭在排楼与排楼间的广场庭院间,披着微薄的暖意,千山一边仔细梳理过会儿要同师父汇报的事宜,一边将早就琢磨好的“要事”托词又在脑中过了两边,待得再三确认无误,方彻底放下心来,但觉脚下稳妥,心头亦是敞亮。
只是这点笃定在进得“迷生殿“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当千山踏入那面阔五间,四下门窗皆闭的大殿中时,随着石门在背后缓缓合上,满殿幽冷之气如同无形的纱幔一般重重叠叠地笼下,直笼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白天,还是在上堂顶层,却偏生昏暗得同间身在地底牢狱一般。
大殿正中,却见一灯如豆,晃悠悠、颤巍巍地,只勾勒出个微微佝偻着的盘坐身形,黑衫之下骨肉瘦削峭立如鬼,手足皆长得异于常人。
——仿佛是被关在地牢里的妖魔。
千山倒不是怕,毕竟这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可他总觉得,这个大殿——或许可以简称作屋子——实在是实在是过于空旷冷寂了。
多少年了,除了立柱横粱,竟是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无,甚至连打坐的蒲团也不见一个。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师父常年在外,无心修饰,兼之屋子又是石头做的,导致此地常年冷寂得同牢间差不多。
千山知道自己这念头不好,堪称大逆不道。可每每过来,还是遏制不住这般想。
见那人抬眼望来,千山收了散漫心思,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和罗常命行了一礼。
“师父。”
罗常命“唔”了声,停了手上擦拭凶面的动作。
千山自觉走到师父面前跪坐下来,伸出手去。
罗常命五指微屈,搭到他腕上,轻点数下。
冰寒如针似的灵气探入,千山眼神平静依旧,只面颊微微发白。
等过两息,那如悬刀般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没有暗伤。”他师父给了结论。
千山默默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落下,就见那只畸长的手落在了盘坐的膝盖上,哒、哒、哒地无声敲点起来。
千山的心头一紧。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接近坦诚的一刻,千山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而这一敲就足有一炷香。
千山不敢打断,只眼观鼻鼻观心,屏息等他发落。
许久,他师父终于道:“今早见到你师叔,她说远远瞧见你一眼,是往盘苍去了?”
“禀师父,是的。新入门的师妹与我颇为投缘,人也勤快,托徒儿指点几分。”
“你倒是难得好心。”
千山若无其事笑笑,改口道:“是徒儿的错,其实应当算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所以连破魔钉也给了。”
千山面皮微烫,轻咳了下:“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此趟我等追寻‘血茧’而去,结果谁想被潜伏在桑国的魔主雍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