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想，这如何是做得不够好？简直是不要太好。
须知这毛面猿身的狌狌与人类长得极像，但天性狡猾残忍，受渊气影响变异后，愈发凶残嗜血，专爱成群结队出入盘苍密林之中劫杀旅人，胆子大的甚至时而下山侵扰村镇，又兼之繁衍极快，十分难缠。故而定钧常派丁等弟子定期扫荡，亦可算作入门后常见的试炼。
千山本想着这怪物对陈莫儿这样的新手来说正好，既练手又练胆，虽与之单打独斗确实有些难度，但只要他在边上看着，必是没有危险的。
可谁能想到这看起来娇娇柔柔的陈姑娘下手极其干净利落，几乎是一刀一个，从不落空，直如切瓜砍菜一般。
……哦对，砍菜。
千山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再看那向来在他眼中十分柔弱的心上人，眼中已经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虽然她那柄横刀刀刃上确实微微泛金，附了定钧人人都会的辟邪之咒，可刀法却全然不是门中所授，再要细究，仿佛与她在自己家杀猪宰狗的姿势无异，刀刀皆冲着利落断头去。
她带的那只二黄胆子也不小，虽然绝不上口咬，但搬弄脑袋肢体的动作倒是十分利索，显是灵慧非常。
这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定钧弟子来历向来纷杂，便如灾兵使所言，只要能除魔务尽，管他用的什么玩意儿。
……只是她砍得真的有些太快，也太熟练了。
“……千山？”
她仰着脸，面颊和双手上还有残余的黑血，见他久不回答，眼中浮现出不安。
千山接过她手中的刀，利落甩掉刃锋上的血珠，还于鞘中，又凝了水诀替她仔细擦净，玩笑道：“我只是惊讶，不过一阵子不见，师妹长进当真快得让人惊讶。我本想着你刚入伐髓境，需要多练练手，今日看来，这修炼法子确实对你太简单了。”
陈莫儿翘起鼻子：“那当然，你也不瞧瞧我是谁——荣升丁等弟子之前，我还独挑过一只大狡呢，比屋子还大，一刀穿眼。”
千山惊讶。
他看过任务记录，她嘴甜人缘好，许多新弟子都愿意同她一道出扫荡任务。那个晋升任务便是她同另外三个弟子一起去的，却不想是由她挑头完成。
难怪他提议出来砍怪修行的时候，她兴趣缺缺，想必之前早已做过不少。
想来也是，若非如她这般三月就能伐髓，独挑一片异兽，哪里能这般快就升上丁等弟子？
“怎么样？”她迫切追问。
千山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看她骄傲得可爱，忍不住亲了下她鼻子，一下不够，又多亲了两下，不小心就亲到了唇上，缠吻起来。
许久，当两人终于胶着着分开，千山以拇指抹了去她唇上的晶亮，轻声道：“我是真的高兴。”
他还没有说出的一句就是，从他喜欢上这位凡人姑娘开始，他一直忧心两人会同无数个他听过的、甚至经历过的修者与凡人间的结局那样，要么华颜对白发，要么为了给心上人续命一念成魔。
幸好她是有天赋的。
真的太好了。
望着掌中这张不见忧虑、灿如春花的面庞，千山确确实实松了口气。
陈姑娘半闭着眼，在他掌心中蹭了蹭，哼哼道：“那是当然的，你等这，等我淬体后升为乙等弟子，就带着你一起出任务去。”
千山失笑：“你当淬体是这么简单的？若真如此，你就同寄云一般，是不世出的天才——唔，这样的话，我这司非之位确实可以考虑让给你。”
说完就见她点头说好，仿佛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应下了什么。
定钧以生杀立功，弟子升为丁等之后，择取三部逸闻馆、兵武司、慈心斋之一拜入。若要晋升，便需领取本部任务，记录生杀功德。
任务按地界与难度大致分为两类，一为东南苍岭，十万大山，谓之“盘苍”之地，因属定钧后方，多为门派采集物资兼做丁等弟子练手之地，功德计数较低；
另一处与之相对的，乃是渊气深浓、黄沙连天的“伏金”之地，亦是世人熟知的西荒极境，多是需要深入明渊绝地的任务，由丙等以上的弟子接取，负责清理诛杀各种明渊妖鬼。杀不了的，就投入镇妖锁魔狱之中，风险极高，功德亦给的高。
如此或救生、或杀魔后攒得百千之数，方可依次升入乙等，乃至甲等，而甲等弟子中有奇功者，则有机会拜入三部中的统领甚至首座之下。
千山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当即抱拳道：“既然时间还早，就请未来的‘司非’大人给个机会，让弟子随同一道挑选任务，提前攒些功德。”
面前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那便带路吧。”
只是到了逸闻馆选任务的时候，现任的司非大人又犯了难。
“你确定要选这个锦芳镇的任务？”千山扫了两眼记录玉简，颇为犹豫，“这个任务地点还是在‘盘苍’。”
言下之意这三五功德值实在给得太低，同她的雄心壮志不符。
可洛水扮演的陈姑娘自有一番道理。
她说：“你瞧，这锦芳镇虽然路程有些远，来回就要数十日，给的功德也少，可只要带回的消息得事主的认可，就有一颗灵石入账，旁的任务可没这般大方。我们丁等弟子一个月的份例也不过三颗而已。人生在世，哪里不用钱？不多挣点家业怎么行？”
她最后一句说得飞快，声音极小，千山耳尖，自然听得一字不漏。
千山忍不住问她：“你很缺灵石吗？”
洛水立刻捂住嘴，嗡声道：“什么缺不缺的？我就想到外头多走走不好吗——你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关于锦芳镇的调查，且说那处各色花卉如云似锦，尤以杏花最为出名。据说当年云水剑仙云游至此，驻留修炼过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