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时有传闻说，道是镇上夜半常有宝光蕴蕴，甚至偶尔还能瞧着剑仙修炼的残影。世人慕名前去拜访，或游览繁花胜景，或探寻剑意机缘，倒也算是个热闹的去处。

人多热闹么……

再联想她那”挣家业”的说法，千山若有所悟。

他想，她大约还是被她爹曾经那“冲喜”的做法给吓着了。哪怕眼下与他相处着，也生不出全意依赖他的心思。

这般急着挣灵石的做法，实则与定钧素来“安生立命皆由己”的教诲不谋而合。如今天下渊气弥漫，灵气渐枯，既要除魔，那门内那点产出供奉哪里是够的？便是他、甚至他的师父荒祸使，哪趟出门不想着多从那些妖魔鬼怪身上多搜刮点东西好去换取灵石灵物来？

她说得很对，人生在世，安稳立身也好，除魔行义也罢，哪一样是便宜的呢？

眼见心上人早早觉悟，千山颇感欣慰之余，又忍不住心疼。

他当然不是想阻碍这位前酒楼少东家挣些属于自己的家业，只是若他没记错，这任务的事主岂非就是卫寄云？

说起来，寄云的老家青云镇其实离锦芳镇很近。两镇就在一条河的两支之上，据流玉岭地界不过数十里。出事时，青云恰受了波及，为一小撮流窜的魔物袭击，所幸当时有天玄门人游历路过此地，驱逐邪魔，保下了镇子里的人。只是到底魔气残余过重，恶瘴难除，里头的人便都迁到了隔壁的锦芳镇去。

青云人迁居逃难那会儿，卫寄云正好被关了禁闭，出来就听说家中出事。他同师父请求，由一位弟子陪着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倒是镇定，只说家中无事。

可千山却是知道，就是从那以后，寄云彻底失去了他的姐姐、也是唯一亲人的踪迹。

从前不过是瞧着眼熟的姑娘就想要寻些姐姐的影子，现如今，再加上那个天玄的叛徒，寻不见又救不了的人已经成了两个，不得不时时挂念。

卫寄云自己倒是清楚，这般执着，实在于心境突破不利，于是他便在逸闻馆偷偷挂出个任务，希望借新弟子之手，能持续传回消息来。

他这般做法，私下知道的人不多，其中就有千山和罗常名。只是出于某种默契，师徒二人都假作不知。

平心而论，陈莫儿说得不错。这个任务虽价值不大，可报酬并不难挣，新手多半会去试试。

可千山却是晓得，自己这般犹豫，绝非是单纯觉着任务不好，而是从桑国回来后，他和好友之间的相处变得有些微妙：

也不知是否错觉，偶尔三人一起小聚的时候，卫寄云看陈莫儿的眼神很是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

看似好像只是盯着她的脸在发呆，可细瞧又实在有些过于专注了……

这个念头让千山很不舒服，既有心爱之人被觊觎的不悦，也有自己敏感过头的歉疚。

正因如此，此趟出门前，他特地寻了个反方向的任务与寄云的岔开，又以最快速度完成赶回，免得明明三个人都相熟，他却非要抛下好友与心爱的姑娘私下约会。

……这样很不好。

千山这边对着纸卷发呆，没有注意到脚下黄狗的尾巴越甩越不耐烦，面前“陈姑娘”瞧他的眼神亦是越来越微妙。

洛水自是无从细知，这看了几行字的功夫里，对面人心思已经绕过了十七八个弯。

不过她观这位面色虽有沉凝，可最后还是悄然红了瞬耳尖，想来多半不是什么正经念头。

午后来往人员不多，旁边逸闻观的弟子这倒是老神在在，也不催促，只是这午后的困倦泛上来，忍不住半掩了个哈欠。

洛水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扯了下千山衣袖，小声问他：“真不行？”

千山回神，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我瞧你刀法精进很快，普通妖魔再杀下去进益不大。不如等我这趟先去回了师父，若无紧急事宜，我就与你一道领个去往伏金的任务，带你试试渊鬼？”

洛水目光闪了下，问他：“不知司非大人亲带弟子，要价几何？”

千山想也没想就道：“不要钱，我还能问你要灵石不成。”

洛水犹豫道：“可是……门规第二条，不谈情，只讲价——我岂能占你便宜？“

千山被她顶了个猝不及防，不禁面红耳赤。

“哧……”

逸闻馆弟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在千山瞪过来前的刹那，转身进屋，假作去整理文书消息。

千山低头，看她笑眼弯弯，就晓得她在拿自己开玩笑。

他羞恼不已，想拿她如何，可内屋门后衣角晃动，显然还有人等着笑话的后续。

一时之间进退不得，难受得要命。

洛水看够了倒也没有为难的意思，笑着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总是带着我，不肯让我冒险半分，我又如何能厉害得起来？我也想尽快同你还有寄云那般威风——你可不能妨碍我，更别提直接给我塞灵石。”

千山哑然。

虽然方才有一刻，他刚才确实起了歪心思，想通过逸闻馆单独给她发任务塞灵石。可眼下清醒过来，只觉汗颜——她这般努力修行，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却只想着给她铺捷径，实在不该。

千山正想再说些什么道歉，就听她又道：“你说，回头我和你一起拜入荒祸使座下，给你当小师妹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