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怀疑师父的判断。”季诺道。
白微唇角轻翘,瞳光微凉,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之色:“我也没有怀疑你们会徇私心软。”
季诺哑然。
白微喟道:“玩笑罢了,你比你师妹还不经逗。我既将此事交托你们,自然用人不疑。若能探得分魂消息,切忌贪功冒进,只将你们瞧见的第一时间传报回来便好,我自有定夺。”
季诺郑重应下。
白微又道:“你们此去但以修炼己身,砥砺心性为要。外头——尤其是西荒那处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如果能帮上些忙,便多去试试,说不得自有机缘奇遇。莫要总想着回门闭关修炼,直修得不晓外头时日长短、世情变化,让亲近之人连续捅刀,最后身死道消,连哭都没处去……呵,如此这般,纵使真是修为绝世又能如何呢?”
他看似温和地絮叨着,仿佛只是师长对远游小辈的嘱托关照。可季诺总觉得是在暗指闻师叔、洛师妹还有伍师兄之间的纠葛。
可除了恭敬应是,他哪好多说什么?
所幸白微讲到一半,突然自己沉默了下去。
许久,他面露倦色,挥了挥手,转身淡道:“去吧,凡事小心些,没事少回来——就这般告诉你凤师妹吧。”
季诺见师父突然又冷淡下来,只道是他心情不好。
今晚他师父已经说得够多了,季诺无心窥探长辈心思,权作不觉,恭敬行了一礼后便就此道别。
在门合上的霎那,季诺还是没忍住,抬头望了一眼。
却见那镜中之人也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觉他眼中忧色,安抚一笑,神情和熙如春风,全然同平日一般亲切,仿佛方才的冷淡皆是幻觉。
季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
想到一年多前最后一次师徒夜谈,季诺隐生怅然之意。
确实如白微所言,入世之后,时光弹指便过,可其中经历乃至心境变化,却远胜山上数年。
“……师兄?”
凤鸣儿见他忽而怔然无言,出声唤他。
季诺笑着摇摇头:“你说得对,师父他们整日为天玄劳碌操心,我们身为弟子,唯有尽快找到分魂下落,方是分忧。”
凤鸣儿感激他体贴支持,手中默默回握了下,便转向一旁假装回避、实则竖着耳朵的李逐灵。
“李师妹,便依你所言,我们这就去定钧打探消息吧。”
李逐灵喜笑颜开:“好啊好啊!师姐,刚才哥哥算了一卦,卦象道是‘南有嘉木’——岂非正是定钧的方向?哎,这第二桩机缘或还未尽呢!”
……
洛水转醒时,窗外不过晞微。
虽时日尚早,她这一觉睡得酣畅绵长,睁眼只觉神清气爽。
起身,洛水扒下缠在胸口腰上的几条软绵肉触,掀到一旁。
“走了。”她说。
床上那堆肉触依旧软趴趴的。
洛水站起身,踹了两脚,那堆东西才迟缓蠕动两下,翻了面显出个魁梧的人形来,只背对着她。
洛水晓得这是嫌晚些时候外面日头太大,懒得出门,且这副模样不过是表个态,意思今日不会出门给她找麻烦,等这门一关他又得变回去睡个天昏地暗。
洛水懒得再劝,直接跳下床,换上便于行动的定钧弟子服,边束发边推门出去,穿过小厅,走到不足半屋大小的院子一角,弯腰凑近水缸。
就着晃荡的水波,她瞧着其中倒映出的那张脸。眼下天色不显,无论怎么瞧,都只有模糊的一团。
她等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搅了搅,先行洗漱起来。
冰凉的井水掬在手中,又拍在脸上。她一边洗,一边顺着额头、鼻梁、唇瓣、下颌慢慢抚触,像是抹开脂粉那样以手指掌心的温度仔细搓揉。
待得整张脸上丝丝凉意皆褪去了,小院上方的狭长天空已经透出淡淡的金红来,落在水中,缓缓擦亮了那张属于“陈莫儿”的脸。
洛水抿唇,同“她”相视一笑。
其实按着“陈莫儿”在定钧修行了快两个月的进度,眼下她已经能光明正大地用“凝水”与“辟尘”之术。只是三年东躲西藏经历下来,她用过的面孔不少,有时候赶上精力不济,难免于诸多身份转换间生出混乱之感。
如此,便一直保留着净面的习惯,顺道确认当前身份,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定妆”也似的仪式。
收拾完毕,洛水准备出门,却见院子另头小厨房噌地窜出一道明黄的身影,飞快绕着她膝盖转了圈,又蹲在了她面前,扭着脑袋不看她。
洛水拍了下腰间储物袋,摸出块炭喂给它。
对方叼了,依旧岿然不动。
洛水挠挠它脑袋:“想出去?”
对方还是不答。
洛水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行,但是不许乱跑。”
它立刻扭过头来,乌溜溜的眼飞快在她面上转了圈,嘴上毫不客气,咔嚓咔嚓就将那炭三两口吞嚼了。起身的动作亦是干脆利落又不显过于迫切,自有一番无言的矜持。
洛水心下好笑,只作不知,闭眼深吸一口气跨出院门。
出来的刹那,身后居所院门消失不见,化作坚固的石墙,干燥冰凉的晨风扑面而来。
再及睁眼,已然身在一条烟尘飞扬的黄泥土路旁。眼下不过卯时,路上已是熙熙攘攘,随处可见匆匆而过的灵兽车马。
道路两旁,既有寻常布衣百姓从自家院子搭了棚子出来,架炉烧水,吆喝售卖汤面汤饼,也有头缠彩布的散修就地铺了块布,一边打坐一边随缘售卖兽骨灵材。间或还有三两穿着弟子服的聚在一处,偶尔悄然低语,显是在等人。
洛水先熟门熟路地走到路边的食肆,买了两只油炸馃子边走边吃,待走到路尽头时候,嘴唇与指尖皆已是油汪汪的了。而这般模样落在等着她许久的少年人眼里,自然引来一声无奈轻笑。
“都辟谷了,怎么还这么馋?”
千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柔软帕子,一边笑她,一边仔细为她擦拭,见她阖眼仰脸的乖巧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在那微微泛红的唇瓣上飞快亲了下,又假作若无其事地起身。
“可别再说是因为你家专做吃食的缘故,你都辟谷好久了,总是这样……唔……”
话说到一半,就被香喷喷的糯米馃塞住了嘴。
千山下意识咬下,还没来得及咀嚼,剩下的大半只就被摘了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软绵绵的唇瓣。
香糯的唇肉贴着他的摩挲了两下,在他情不自禁凑上前又干脆撤离半寸。
“小仙师这是做什么?”她明知故问,“不是嫌我的东西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