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儿感受到对方的坚定,顿了顿,到底是没有再挣扎。
她默然片刻,对李逐灵道:“只是想到了些不相干的旧事,让师妹见笑了。”
李逐灵道:“哦,我还以为凤师姐想到了什么人呢。”
凤鸣儿摇头:“我素来不善与人交往,少有交心亲近的——不过谢谢你提醒,这气运之事,我会小心的。”
她道谢向来诚恳,李逐灵听了眉开眼笑:“凤师姐真客气,我们都认识多久了?我只盼着师姐好,好让我和哥哥也沾沾光,早日完成师门交托的任务——呀,师姐不会怀疑我们吧?”
凤鸣儿惊讶:“师妹怎会这样想?你们也说了,三桩机缘皆落在我身上,又与你师门兴衰息息相关,若是害我,你们又有何好处?而且三年之前,你我师门算不得和睦,我师父依旧坚持引介你们同行。我自己不懂识人之术,却也信得过师父师门的眼光。”
她解释得这样认真,李逐灵彻底满意了:“凤师姐说话我爱听。哎,刚才还觉得失了神木的机缘难受极了,凤师姐一说,我就觉得好受多了。”
凤鸣儿微赧,抿唇道:“师妹过奖了。”
李逐灵眼珠一转,道:“不过——机缘之事谁说得清呢?这次动静不小,若真是大机缘,说不得还有痕迹或后续。我们不如先去定钧打探消息,他们到得最早,总有人知道些什么。顺便我们这趟西巡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得去讨些好处——你说是吧,哥哥?”
李望舒已收好了长弓,闻言点了点头。
凤鸣儿却是有些犹豫。
这山海之变后,西荒之地大小明渊裂隙越来越多,渊气四散之下,魔踪频出,凡人居所几多动荡不安,定钧上下皆忙着探查补救,对他们些到访的外派弟子也是毫不客气。
凤鸣儿倒不是对巡查极境、扫除渊鬼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些年,如她一般下山历练、帮忙斩妖除魔的天玄弟子越来越多。
只是想起他们两年前第一次到定钧时,那位接应弟子看似温和、实则不冷不热、后来想起甚至算得上阴阳怪气的态度……实在是有些莫名。
开始的时候,他请他们稍安勿躁,而这一安就安了快两个月。期间,他似乎丝毫没有帮忙打探分魂剑下落的意思,每每问起,也只让他们再等等。凤鸣儿几个自然不愿意干等,如此,自然只能顺道帮忙扫除妖魔渊鬼。
这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每次回来打探消息,得到的回复不是“烦请等等逸闻馆消息”就是“不巧,我师父巡西猎魔,至今未归”。
及至最近一次,他们从定钧收到血枯岭有那魔头与分魂踪迹的消息,急急赶来,入岭探寻无果后前往定钧进一步求助,结果那人干脆不出现了,只托人留了口信说自己有任务需外出,归期不定,让他们有事去寻门中另一位主事“灾兵使”。
——最后就得了这么个巡视西荒极境的差事。
都说定钧与天玄交好,若说将他们使唤得团团转也算是“好”,那确实算得上是不错。
可两年下来,几番奔波无果之后,哪怕凤鸣儿从不多心,也觉着李逐灵那“薅羊毛”的抱怨,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一想到又要去同那些冷言冷脸、滑不溜手的定钧门人打交道,凤鸣儿由衷生出了几分憋闷与抵触。
出来久了,纵使心志坚定如她,偶尔也会怀念在师门的日子,纵使有些波折,但总归心无旁骛地修炼便够了。
旁边季诺一直关注着她,见她一听要去定钧就面露挣扎,哪里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他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悄然传音安慰道:“好不容易回来,要不要一起回去一趟?”
凤鸣儿怔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一起返回师门,由是刚有几分动摇的面色又倏然坚定起来。
“不,”她说,“师门将寻找分魂的重任托付给我,眼下毫无进展,就算回去又能如何?纵使师父不会责骂,我亦良心难安。”
季诺叹气:“你又何必太过自责?师父那个人,向来心里最有成算,他既然不催,想来门中并无大碍。”
话虽如此,季诺心里却晓得,这些年门中的变化哪里是如此简单的?
山海之变后,祭剑身陨,分魂失落,明渊复现,大魔遁逃,对天玄的打击不可谓不重。
虽然掌门白微第一时间便站出来主持大局,甚至拿出了另一件至宝“照骨镜”,彻底镇压了后山明渊动荡,坐实了“掌镜”之称,一力扫除“天玄将倾”的流言,仿佛丝毫也不受影响,可季诺晓得不是的。
在寻常门人看来,他们的掌门同过去一般,整日忙忙碌碌,面上笑意始终温和无比,安定人心,可季诺却敏锐地感觉到,师父的性子似乎淡了不少。
尤其是刚出事的那一个月,每天一到日落时分,白微便会主动谢客,不再处理任何事务。
开始的时候,季诺也暗中猜测师父是否为邪魔所伤,需要静养,可时日久了,到底觉出有什么不对来。
譬如按照惯例,白微每十日会指点亲传弟子修行,见解精妙依旧,可言谈间,曾经那股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到底是悄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倦怠与散漫。
而这种“倦怠”实在不像是来自于“伤势”。毕竟给弟子们示范时,那人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之意更甚以往,哪有半分力不从心的样子?
可每日来来往往的弟子师长那么多,似乎根本无人察觉掌门有任何变化。
季诺悄然试探了一圈,最终也只道大约是自己多心了——直到这次与凤鸣儿下山前。
辞行前夜,师父忽然召他去存心殿丹室一见。
这倒是少见,毕竟那丹室本是师父修炼的地方,只有谈论极密之事才会过去。
季诺去过一次,倒不疑有他,然得了传唤进门时,还是惊了一跳:
原本记忆中只有丹炉蒲团的空荡屋内,居然上上下下悬满了人高的水镜,猝不及防间,仿佛闯入了座封寂已久的冰窟。
听得来者动静,数十镜影齐齐抬眼望来,面色冷淡,眸光如雪,直冻得季诺一时僵在原地,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大约他这副瞠目结舌得样子实在是有些蠢,“他们”瞧了他一会儿,终于齐齐勾了下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来了啊。”他说。
满室晃得人眼花的镜子终于消失,只余正中一面,清晰地照映出那个赤足伫立在镜前的修长人影——
其人散了白日整齐高束的莲冠,长发尽数垂落胸口,同将坠不坠的深紫外袍一道揽在臂弯间,眼底隐有倦色,像是刚从一场半昏半昧的冥思中醒来。
转身间,水镜中的影子消失,影子的主人周身的冷肃之气已然尽去,只余明珠柔光下笑意清浅的一张玉面,神情温和,熟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