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这几日总是在反复做一个古怪的梦。
梦的前半段美妙得惊人,他终于进入了那个过去曾徘徊过无数次的高楼,见着了那个总是在窗边凝望月色的姑娘。
她同他的心上人陈姑娘长得一模一样,也同她一般热情。
虽然她说她叫“小水”,不叫陈莫儿,不过没关系,他在梦里也不叫“瑶千山”,梦里只有少年侠客“三千”。
三千与小水间的旖旎情事难以用笔墨细细描摹,总之快活极了。
可是当他想要这样的快活长长久久地下去,梦就开始变了。
小水同他私奔了,可没多久,就说她无法总是呆在外头,若想一直陪着他,需得借凡人的皮囊才行。那日她说起此事时,恰好街上行来两支队伍,一边是楚楚动人的新娘,另一边是惹人怜惜的新寡。
她让三千选一个,好以身替之。
这种提议,一听就是歪魔邪道,不管是三千,还是千山都绝无可能答应——可谁能想他根本没得选,一个眨眼,就昏头昏脑地进了洞房。
别人的洞房。
情事初散的洞房。
事后想起来,他应该拔腿就跑才对,可梦里的三千不知怎么回事,抓心挠肺的,就是想看一眼新娘子的模样。
恰好新郎出去清洗,他鬼迷心窍般掀了大红纱帐,然后看清了新娘的模样——
梦外的千山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心上人嫁给别人,又怎么看着她躺到了别人的床上。
梦里的三千当然更是想不通。总之那一刻喉底汹涌而起的酸涩与愤怒足以让他失去理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张床已经变得脏污不堪,同他身下的人一般。
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纱帐猛地被扯了开去,去而复返的新郎一拳揍在他脸上。
新郎官不是别人,正是小水的弟弟阿云。
他和卫寄云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太离谱了。
也就是从这里,千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大约中了幻术。
耳畔的破魔钉烫得他半边脸都疼,连同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拳头,生生地将他的意识扯回现实——
真的是寄云在揍他,强迫他醒过来。
之后的事就清楚多了。
他们一同破开了发狂的玉泉娘娘设下的束缚,寻到了秘境最薄弱处破开,赶在流玉岭被炼化前,带着陈莫儿逃了出来。
外头也是凶险万分,桑国的神树“大桑”正在汲取整座洛桑城、乃至附近山岭的生息与灵气,到处都是大桑孽生出的血蛾。
千山和寄云一起将陈莫儿藏好,便开始想办法阻止变异的神木。
他们晓得这样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凭一己之力解决的,第一时间便给师父去了信,也做好了长久鏖战的准备。
谁知这落桑城里似乎还有另外一股神秘的势力。
最后时刻,是一片奇异的金光突然降临,如暖阳般笼罩了整座王都,破开所有的阴霾又驱散了漫天的红雪,成功地安抚了神木。
除却剩余的一些血蛾处理花了些时间,一切有惊无险。
到底是谁做的,千山隐隐有些猜测,可连着寻了几天,都找不到证据。
沉思中,一团雪霰从窗外卷进来,拍在千山的脸颊上。
冰凉的感觉总算让他回神,精神也稍稍振奋了些。
窗外,大雪纷扬。
九月的落桑城下了一场大雪,安安静静地掩去了所有的异象与动乱。
千山捏了捏眉心,决定不再去想那个奇怪的梦——
已经十天了,他三天两头梦见,大同小异,头疼不说,还弄得自己心神不宁。
他怀疑自己中邪了,却没有证据,毕竟院子里半点邪气魔踪也没有,身子——也康健得很,除了晨起难言的尴尬,没有精气过渡损耗的迹象。
他甚至隐晦地问起寄云是否做过相同的梦,然后得到了好友奇怪的眼神和干脆的否认——
千山问的时候盯紧了对方的表情,除了怔愣和有些仓惶的尴尬,确实没有旁的反应。
寄云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千山放下了大半的心。
剩下一点怀疑本来应该去找陈莫儿。
可是这几日出了些事,陈莫儿忙得脚不沾地。
十天前,自神木出事后,城里不少人家都遭了难。陈姑娘嫁的这个王家也是。
据躲过一劫的家仆说,王老板后头左想右想,实在不放心让新媳一人张罗儿子的事,就出门去那毛记棺材铺寻人,哪知半道就出了那样的事。
最后让人抬回来的时候,身子早就僵透了,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妖雪,和毛记后院的那颗树冻在了一处,差点能没扒下来。
至于棺材铺的老板毛四娘背后捅了他们一刀后就不知所踪,连同满屋的棺材牌位一起。
姚老道也是,哪里都寻不着。
陈姑娘作为这个家唯一剩下的主人,只能担负起了公爹的丧事操持。
千山他们白日也不得闲。城中需要调查、善后的事情太多,他实在分不出身调查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横竖影响不大,只暗中先记下,打算后续回门派后再论。
是以这几日,千山先是同寄云一处,和落桑城的定钧弟子一起,清扫浊气与受影响的妖魔余孽,调查桑国国主暴毙之事,待得差不多了,又陪着陈姑娘给她公爹送了葬。
第二次了。
想起陈姑娘这过于倒霉的运道,千山只觉复杂难言。
对于这位已经同他心意相通的姑娘,千山总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她身上奇奇怪怪的巧合实在太多,每每这样事后想起来,只觉好似哪里都是疑点,哪里都是破绽——
单说这一次送嫁两次送葬。
第一次送嫁,她与他们相识。第一次送葬,她便顺利和他们一处行动了;第二次送葬,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同他们去定钧了。
可细究起来,当初寻有待嫁女的人家,门派给的不止一个选择,是千山自己定的陈莫儿那家蹲守。
这些日子探查下来,琅玕轩的老板樊惊天也确实认识酿酒的王家,两人少年相识,私交甚密,王老板知晓“定颜玉”之事,想要给横死的儿子也求一个,完全合理。
此外,桑国国王横死王宫后,现场寻到了樊惊天的残肢,王库中则藏着不少开始腐烂的人皮,大半和他们追查的失踪女子有关。虽然寻不到定颜玉的踪迹,但若无特殊手段,人皮很难保存如此久。再询问旁的王族、宫人,基本指向这樊惊天便是用定颜玉造孽的幕后主使。
最后王老板也死了,死在棺材铺,大概就那个背后捅刀的毛四娘也有关系。想起来,陈莫儿就是和他们一起在琅玕轩出的事。她是王家的媳妇都逃不过,那半日后寻过去的王老板本人被顺手灭了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陈莫儿身上的所有巧合又似乎都说得通。
唉,从出嫁到出殡,不过数日,她已经够惨的了。万一真就是巧合,自己还这般怀疑她,她若是知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而且定钧凶名在外,他师父的更甚,若陈姑娘真是妖魔鬼怪,还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跑早跑了,哪能跟着他送上真送上门去?
是了,陈姑娘已经和他在一处了,也答应他要一起回门派——
一念及此,千山努力压了压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
他告诫自己稍安勿躁,来日方长,等回了门派再细究不迟。眼下,还是做好该做的事情吧。
千山整理了下衣服,走了出去,打算看看陈姑娘家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刚入后院,就见一抹洁白的身影撑着柄青伞立在雪中。
千山刻意放重了脚步,果然见那人倏然回过头来,雾鬓云鬟,形容楚楚,眼底有一抹难掩的凄色。
他脑中情不自禁地晃过梦里的情形,总有种上一刻还在同她洞房花烛的错觉。
……太龌龊了。
千山顿生落荒而逃之意。
可他不能跑,因为对面人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小仙师。”她快步朝他走近,“你今日起得真早,天凉,怎么不再多休息会儿?”
千山摇头,顺手接过她的伞:“都是要修行的人,哪能这般怠惰。”
他说着抬手,给她理了理厚重的斗篷,雪白的毛领茸茸地堆在她脸畔,同她的肤融在一处,说不好何者更细腻动人。
他指尖痒了下,情不自禁地为她抹去颊上一点残雪,然后就看到一抹粉色自指腹泛起。
这下,他的唇也开始痒了。
这不合适。
他告诫自己,陈姑娘还在孝期。
……是了,从秘境中出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同房亲近过。
他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位姑娘,而她又分明是他梦中化出的模样——如此,夜夜梦到应当也是很正常的吧?
一念及此,千山指尖和耳尖都烫得厉害,哪里还敢再想?
他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对上她惊讶的眼神,又马上清醒过来,暗道“糟糕”。
“小仙师,你……你是不是在怕我?”陈莫儿眼中的凄楚简直要溢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晦气?”
不怪她尖锐,接连遭逢不幸的人,总会对身遭的目光格外敏感。
可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反过来宽慰他:
“你别怕……我不会缠着你的。王家对我很好——我要留下来也是可以的。”她说着也后退了一步,强笑着瞥开眼去。
千山心尖都缩了起来,喉咙也堵得厉害。
然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伞落在了地上,他已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只在他怀里埋得更深。
千山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后脑,为她将斗篷的兜帽仔细拉好。
他忽然想到,这样的天,他其实可以穿得再厚实些——虽然没必要,但她窝起来总归会舒服些。
千山想了想,道:“生老病死是天道,如果因为连着死了两个人就算晦气,那如我们定钧这般杀名在外的又算什么?”
“……那不一样。”她闷闷道。
千山笑了:“怎么不一样?你仔细想想,若那般歪理有用,你是不是现在应该赶紧避着我一点,免得被我给克……”
话没说完,就被掩了嘴。
“不许乱说,”怀中人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着她睇了他一眼,眼波粼粼,看得他骨头发软,心头发热。
千山不敢多抱了,只能假借为她整理斗篷,将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眼神却克制不住地黏在她脸上,并毫不意外地捉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