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你多管闲事!”阿眠冷拒。
“真的不要?”空气中飘散着少女的笑声。
说着,一只洁白的手自离地三尺处翻出,掌心向上,勾了勾指头。
正下方的地面起伏两下,晃出一抹极淡的影子,须臾变成了漆黑粘稠如泥浆似的一潭,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泥泡,翻出个支离破碎的头颅来。
其实要说是头颅,实在是有些勉强。
像是个只剩半边瓢的瓜,里头的红白之物早就被吮舔得干干净净,唯有大而空洞的一个眼眶还有三五零落的獠牙,勉强可供旁人辨认原主身份。
那手顿了顿,没接。
“做什么呢?!”她像是被气到了,声音虽还是带着笑,却多了几分咬牙的意味,“那么小气做什么?赶紧拿出来,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回答她的是“噗噗”爆炸的两个泥泡。
洛水无法,只能耐着性子道:“先前不是说好了?如今在闹什么?”
泥潭没动静了。
洛水奋力躲着围上来的丝络,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妥协。
“好了好了,肯定给你带回来。回头答应你的加倍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说完她顿了顿,又不情不愿地补了声“爹爹”。
如此,那残次品终于消失,转而吐出三颗香瓜大小的脑袋,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还有只黑色的亦是莹润剔透,若非清一色的表情狰狞,獠牙利齿开阖不歇,寒气毒液丝丝吐露,当真可以算是一串极精美的物件。
若是眼下有妖魔在场,若有那眼色好的,约莫要大吃一惊:
自山海之会后,这魔主雍的残忍犹有追及当初那戮空老魔的势头,甚至一度给自己屠出了片血枯岭为基业,俨然已坐实了新“六邪”的名头。眼下如何就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旁的认不认得出,洛水不晓得,但显然对面的阿眠认出来了。
这串头颅冒出的瞬间,周围的血络疯狂暴涨,猛地朝她扑来。
洛水毫不客气扯了那物吞下,寻了个间隙便重新化作烟气窜了出去。
空气中的血色丝络穿梭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要捕捉那弥散缝隙间的洁白烟气。
可那烟气是在灵巧极了,像是一尾游鱼,穿针引线似地上下左右翻飞,转眼就窜出了桑国王宫。
外头,目之可及处,整座洛桑城、乃至整个桑国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红雪停了。整片土地已然成了一片艳红无尽的雪原,寂静地躺在低垂的昏云之下。以桑国王宫为中心,无数血色的丝络粘悬在天地之间,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密集。
除了隐隐约约的雷鸣,旁的所有声息都像是已经全然消失在了这巨大的坟冢之中。
唯有那尾倏然窜出的烟气打破了这样的沉寂。
她似乎对外间的景象毫无畏惧,甚至还有心情同身后追逐而来的血络调侃:“阿眠,你可真是大方——这般经天纬地来铺线,是想织多大的茧子,孵多大的蛾子?”
“少废话,东西给我!”
身后的血络,身遭的血柱皆在嗡嗡作响,发出同样的声音。
洛水拒绝:“这可不行,你晓得我们家也是做生意的,我爹可不会同意我做赔本买卖——你先把这些都收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如何?”
回答她的是头顶一串爆裂似的惊雷。
随着雷声炸下的是一串又一串血卵似的桑果,拖着长长的须尾。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膨胀,半空中便熟透、崩裂。
羊水似的果浆汁液中,人高的黑腹蛾子舒展艳红的翼翅,每一扇翅上皆映着只与本体一般无二的复眼。扑棱间,淋漓的浆水甫一触及空气,便化作了大团纷扬的淡粉雪霰。
转瞬间,洛水被千百只血蛾包围在了漫天的粉雪中,又为成倍数量的翼翅赤红复眼死死盯着。
它们成群结队地朝她飞来,挟着冰凉致死的气息。
洛水晓得已无处可避,凝了双手出来,只在那翡翠绿的头颅上一拍一送。
那头颅迎风即长,化作山丘大小,獠牙一张,开了个与头颅一般大小的血盆巨口,尖啸着喷出一片碧青毒液来。
液滴与粉雪触之即炸,发出爆竹般的声响,它们片刻不停,嗡嗡四散开去,如同蝗群一般。原来此物并非“毒液”,而是拇指大小的青蠓,甫一放出,便疯了似地到处嚼咬,转眼就在雪网上撕了道口子。
血蛾亦是发觉情形不对,当即朝那头颅扑去,与周遭的血丝一起,将之团团围住。
洛水瞅得空隙,不再管那碧青头颅,直接飞身出去。
她一边无头苍蝇似地乱窜,一边大喊:“阿眠,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回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晓得我和我爹一起出工要多少钱么?回头你家要是付不起帐,岂非再尴尬没有?可别说什么以身相许、卖身还债——我家中贫苦可养不起那么多吃闲饭的……”
胡言乱语道一半,身遭骤然冷下许多。
再一抬眼,却见头顶云中翻出红彤彤的一片,却是不知何时这天上居然结出了大堆大堆果实似的红卵,每一个皆皮薄透亮,隐隐可见其中漆黑游动的形体,竟是这缠斗的片刻,又要育出成千上万的蛾虫,随时可能破卵而出。
——不,已经破了。
它们接二连三地迸裂开来,化作漫天的红雨哗啦啦地淋落,同铺天盖地的蛾子一道朝她兜头浇下。
洛水一个躲闪不及,直接被那箭也似的汁液刮到烟气的尾巴,疼得钻心刺骨。
她倒是已经疼习惯了,尚能继续游走,可这不妨碍她心下叫苦,嘴上暗骂。捏在手上的剩下两个“酒葫芦”微微颤动起来,像是老魔头笑时喉结的震颤。
她晓得这个王八眼下正窝在哪个角落看戏,亦晓得自己假哭两声,服个软就能将他唤出来,可一想到两人的赌约,还有可能的风险——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注意不说,且那疯狗一样的东西放出去,亦是不太容易控制得住——到底还是咬住了牙。
洛水扫了眼天际,只见各处皆是血红丝络交错,已然看不清远山轮廓,似是整片天地就要被结入巨大的茧子之中。
她无法,只能又抛出第二颗玛瑙红的头颅。
那头颅尖啸一声,在她头上吐出一片猩红的风,将那密密麻麻落下的血雨扫除大半。
洛水得到片刻喘息,却不敢耽搁,掉头朝王宫方向飞回,根本不回头看龙卷般缀在身后密密麻麻的蛾群。
就在这时,每一根纵贯天地的血柱正中皆鼓胀起来,结出一个个鼓胀的、纺锤形的巨茧。它们倏然迸开,伸出无数羽毛似的长长触须,在风中微微一晃,便飘摇着朝死敌气息最浓郁处涌去。
这次,洛水却没有把手中最后一颗头颅轻易抛将出去。
奋力躲闪间,她重新逼近王宫位置。
下头,那枚已经有王宫大小、如心脏般鼓动不歇的血茧倏然张开了“眼”。
“你在等什么?”祂问,“拖延到现在,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吗?”
血茧、血丝、血蛾……
嗡嗡的声音自每一个同祂关联的地方发出,带着撕裂神魂的可怖声势。
洛水脑子也嗡嗡的,其实没太听清楚阿眠的质问。
她化作的白烟像是被狂潮拍翻的小鱼,瞬间被一把掀到了一旁,又被飞扑过来的触须缠住,不过一个晃神就被架到了刚刚张开的“眼”前。
她从未见过这样怪异又美丽的眼:
宝石一样的表面被切割成无数个平滑锃亮的镜面,每一片上皆倒映着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那是她的影子。
她本就是模糊不清的。
不过洛水并不关心自己眼下的模样。
她强忍着头晕眼花,神识在下方那千万片镜面上扫了又扫,
每面镜子下面皆晃过一张雪白的脸,是阿眠二十五六的样子,形容冷漠。
她们开口,发出已然整齐无二的声音:
“最后一个,”阿眠说,“交出来。”
洛水笑道:“你可真霸道。都说了这买卖没有亏本的道理,更不好强买强……”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她的身体就被绞掉了一半。
撕裂的痛处让洛水闷哼出声。
她顿了好一会儿,仿佛很久才于疼痛中找回声音,喃喃了一句。
“什么?”阿眠迫切地盯着那于半空逐渐显出形状的、魔主雍的最后一颗头颅。
方才那两颗被她吞噬以后,虽还未完全炼化,但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气力”的涌入,让她感觉到了像是沉睡了三代人又突然醒来以后得“干渴”。
这样的感觉很好,她还想要更多。
这个自顾自与她熟稔的家伙说得很对——这是她建“新家”需要的养料。
阿眠盯着那最后一颗脑袋太迫切,迫不及待地操纵着触须将它送到面前,因此差点错过了持有它的主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事不过三,”那人说,“你不走也得走了,眠桑。”
“就凭你?”眠桑冷笑。
触须骤然合拢,烟气消散,最后一个头颅倏然落下。
随之散落的还有一声如烟似雾的叹息。
眠桑根本不在乎那人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她当然还记得两人仅有的一次愉快会面还有微薄的情意。可那样的缘分属于幼稚的、闯下无数祸事却只会难过逃避的“阿眠”——
就同那些极为短命的涌泉村民留给她的印象一样,只要睡一觉,就很难再记得起来,比雾水更轻薄易散,比梦境更加虚无缥缈。
没有什么挂念的必要,与“眠桑”更是没有太多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