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不稳间，樊惊天脖子后面突然鼓出一块人面巨瘤，挣扎着露出张嘴，仿佛要高声大呼将人扔出去。

樊惊天哪里敢发出半点动静引得来人注意，可眼下根本没法动弹，冷汗涔涔间，忽见身边男子微微转过脸来，凉凉的目光只在他颈后一顿，那里便又忽然没了动静。

樊惊天惊疑不定，可那男子只是笑了笑，食指压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旁边，毛四娘亦是面色不好。

她使劲眯眼，一边试图将人看个仔细，一边小心道：“阿眠，我没事——我就是怕你迷路——你终于来了，你……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变了？声音也……好似长大了些？”

阿眠没有回答，只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毛四娘怔了怔，瞥开眼道：“没什么，我本就不爱见光，眼么……一直都不大好。”

阿眠又问：“姚三到哪里去了？”

毛四娘舔了下干涩的唇，道：“他……他正在家里等你——你放我下来，我把那个欺负了你的人杀了，我们就回去吧，不要再留这里了。”

阿眠神色淡淡：“灰四，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你们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眼下我终于长大了，也记得清清楚楚，我从前一直不大正常，被人一路诱骗犯下大错，这三年更是浑浑噩噩，方才还把姚三打成了重伤——这样你都一点儿也不生气——是因为孩子好骗又没什么可计较的吗？”

“不是！”毛四娘面色惨白，“不是，谁说你从前不正常的？你……你现在才是瞧着有些不对，我带你回去好不好，回去我们才能想办法治好你——”

“不行，”阿眠打断她，“虽然之前是你们不对，但我也不要再回去了。”

毛四娘怔了怔，下意识瞥了眼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那个男子，却见他眼中含笑，不掩得意，仿佛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毛四娘一下子急了起来：“不回去，你又想去哪里？你本来就不该呆在这里，这里根本不适合你——啊！”

脸旁的枝条横过，将她的嘴彻底缠住了。

同时，阿眠终于飘到了毛四娘近前，让她看清楚昔日好友的模样：

但见半丝血色也无的面上，唯有一双眸子分明醒目，浓稠若血，细如锋刃，仿佛是一枚面具上刀劈斧凿出的两痕，陌生冷硬极了，哪里还能瞧得出昔日的圆润稚气？

“灰四，”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再回去。”

说话间，灰四已然被彻底团住，被层层拢上的桑枝飞快吞没。

阿眠看着好友挣扎不断，出言宽慰：“我知道我出来不好，甚至是错的，但我从未后悔过。外面很好，我要呆在外面——你瞧，这个身体炼得很好，我很清醒，完全不似从前那般浑浑噩噩——我从未像现在这么好过。”

“涌泉村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是你别担心，我会在外面造个更大、更好的新家——”

“你不同意也没事，正好你伤得很重，姚三也是，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就交给我和大白吧。”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蓦地收紧，变得如锋刃般细凉，像是要贴着耳将人割开。

她看向了樊惊天。

血红的丝从桑枝中吐了出来，一层又一层地缠上他勉强可称为脖颈的位置。

樊惊天五官扭曲变换数下，最终定格在了一副与身侧男子相似的、但膨胀了数倍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却不是求饶，而是一声苦笑。

“……阿眠。”他苦笑道，“你……你终于来了——没、没事的，快杀了、杀了我罢。”

正在收紧的丝线停了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当初我得了国主允诺，说只要为他寻延年的酒，便能许我重回家族。可谁能想，这桑国国主居然早已与那魔主雍勾结一处，趁我复命之时，以我族人性命为要挟，迫我诱你出去，想要将你……还有涌泉的百姓炼作续命的灵宝灵丹。”

这时，他脑后侧猛地窜出一团肉瘤，洞开一道口子尖叫起来：“放肆！放肆！你这个刁民！分明是你瞧中了本王许诺的荣华！是你告诉我你认识了个有通天本事的人！”

樊惊天不理他，只道：“阿眠，是我错了，我当初便该同你们一起留在那个村子里，总好过变作今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说着流下泪来，哽咽许久方道：“不，不对。若是我不出来，便也无法带你出来——方才你说你还是喜欢外面，多好啊，你终于说出来了，这么多年，我晓得你在那山里头一直不快活——虽然涌泉的事我难脱其咎，但能让你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当真是在好不过。“

“若你还感念一点昔日情分，便了结我现在这副可悲模样吧，也算是全了……我们一段相遇的缘分。”

哪怕变成眼前这副怪异形容，樊惊天的声音恳切依旧，自有一番情真意切的动人之处。

阿眠看着他，果然没有继续动手，仿佛在思考什么，因此也就没有瞧见，在男人一度说到动情处泣不成声时，一块半拳大的石头混在落了满地的桑果之中，悄然朝她身下滚去。

他一边倾诉着往日的情分，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瞥那宿了他神魂的玉媒。

只消再有半寸，只消那玉媒碰到阿眠的“羽衣”，触得她体中生出的一点“丝络”，这与她出于同源的玉媒就能像血融于水一样进入她的身体，帮助他夺舍转移。

虽然他清楚地晓得，此举实在凶险，亦绝非他早前计划的稳妥作法——

他本想炼化阿眠为完全的“血玉”，再借助魔主雍之手与血玉之力，彻底重塑、占据这桑国国主的身躯，从此真正成为一国之君，永享天寿。

可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正如当年他没办法拒绝桑国国王换取荣华富贵的要求，后来无法拒绝魔主雍移花接木、攥夺高位的提议，眼下他也无法拒绝借宿一具新的身体、继续活下去的本能。

眼看就要碰到飘散的血丝，突然，那颗颜色深红、驳杂着丝丝白纹的石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若非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旁边滚落的几粒桑果，樊惊天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噗……”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在他头顶响起。

“你是谁？”阿眠被那笑声吸引过去，看向了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第三者，“刚才灰四说你不是云雷，他才是。”

“我确实不是。”男子笑道。

“那你是魔主吗？”阿眠又问。

“当然不是，你见过像我这么憋屈的魔主吗？”

“既然不是，那你怎么长这个样子？又为什么来这里？”

“我也不想来的，”他说，“可是没办法，我欠了人情，那人让我同毛四娘一起，过来帮你。”

“谁？姚三？”阿眠道，“我说了，我不回去。你赶紧走。”

“哦。”那男子应了声，依旧笑吟吟的，没有半分动身的意思。

这样的笑，长在这样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令人牙痒的挑衅意味。

显然，阿眠也是这么觉得。

“算了，”她说，“不管是谁让你来的，总之我不喜欢你，你说话的口气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