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四娘抬起毫无血色的面,眯起眼,只死死盯着王座上的人,半晌方笑了声。
“居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她说。
“你是谁?” 王座上的人却突然色变。
“我是谁?”毛四娘冷笑连连,“是啊,我是谁呢?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怎么可能记得?若是你记得,又怎么做得出那等恶事?”
“阿眠他们那般信任你,救你性命,你却暗中同魔物勾结,拿了涌泉、流玉岭千万性命作祭,只为给这团痴肥的怪物炼药续命,事后还同阿眠推说这一切全是那个魔主雍的错——哈,确实,世人只知那流玉岭出事是因为魔祸,可谁能想到,其实都是因为你!”
“若非是你早与妖魔勾结,国主如何能晓得那魔物专爱血肉入药之法,又如何会愿意告知魔物涌泉村的位置?这蠢物宁可舍了清泉百年供奉,也要涸泽而渔,只因你告诉他取人炼药,续命长生之效百倍于清泉!”
“若非是你刻意引诱,阿眠如何会想到要用那‘羽化’之法频频下山?又如何恰好让那魔主觑得她不在的空隙,将整片流玉岭都给炼了?”
“不仅如此,你们还不知足,骗了阿眠还不够,趁她发现涌泉出事、心神大乱的时候,再度勾结妖魔,诱她入秘境阵中,妄图将她彻底炼化,好成就你们万寿无疆的痴心妄想!”
“樊大家,樊惊天,你化名‘云雷’装模作样!我早该在你第一次入山时就啖了你血肉!”
她明明满身狼狈,血连眼都糊了,可那目光半分也不肯错开,钉子似的死死楔在王座上的那人身上。
可还没等她说出更难听的话,就被身后男子一把掐住后颈,轻轻一提,就没了声气,只脸色迅速变得紫红。
“你……你这魔怪……”她艰难吐出几个字。
“什么妖魔、魔怪的?真是难听。”男子笑道,“我知毛老板心下有怨,先前瞒着毛老板,实在情非得已——毕竟若不用樊大家的名头,我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不过眼下毛老板已经认出了故人,反倒没这许多顾忌了。”
“这样,毛老板不若先唤我‘公子卢’——啊,若是不晓得,直接唤我‘雍’亦无不可。”
明明已经将手中之人掐得奄奄一息,他的语气却比平日更加亲切愉悦,仿佛口中那个将整片流玉岭化为魔窟的罪魁祸首,同自己毫无半分干系一样。
上首真正的樊惊天听到他这般语气,又躺了回去,眼珠骨碌转了片刻,最后于一团肥肉中挤出个勉强可分辨成“安心”的笑来。
“灰四,你何必如此?真论起来,你岂非也一直瞒着我们?又何必如此怨愤?唉,当年出事之后,我以为你出了事,还特地寻过你,却不想居然是一直躲在我眼皮子底下。唉,你又何苦回来,真就是为了回来寻找阿眠?”
他说着笑瞥了眼座下男子,继续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了,你差不多都寻到了。我与魔主共事多年,他的本事向来让人心折——灰四你栽在他手上倒也不亏。”
魔主雍回以微笑:“其实我也是今日才晓得毛老板是玉泉娘娘的护卫。毛老板勇气可嘉,知晓我的身份,还敢到我面前与我谋皮,甚至骗了两个定钧弟子进去,好取信于我。今日之事,若非我运气好,差点就要出事。”
王座里的樊惊天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努力挤了挤浑身的肥肉,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既然魔主如此说,那应当是无碍了。我就等着魔主的好消息……晚些就晚些吧,等了这许多年,终于可以摆脱这模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脸上、身上的肥肉皆剧烈凹凸涌动着,像是有什么要从中挣脱出来。
不过他飞快抓了把左边果盘上的一把桑果,扔入口中,那身体古怪的异动用很快平息下来。
对着这般丑态,下面两个人倒是反应不一。
魔主雍满面平静,仿佛所见再寻常不过;而他脚边趴着的毛四娘虽已半死过去,可面上闪过的厌恶嘲讽还有幸灾乐祸,却也是再明白不过。
樊惊天何尝不知道,自己为了争这一口荣华,变成了何种可憎的模样?
当年他得阿眠“羽化”之术启发,想办法从她嘴里套出了这偷龙转凤、借命换运的诀窍,想办法从她手里拿了“玉媒”又试了几个人,终于还是换入了这桑国国主的身躯内。
可谁能想到,这桑国王族身上当真有些秘密,竟是换也换不利落,平白落得这么副怪物模样。
为了不让周围人起疑,他只能常常蛰伏起来,纵使出来,也疯狂饮酒作乐,好纵得这副身子愈发荒淫癫狂,由此王宫内人人畏着,自然也没了什么怀疑——纵使有觉察不对的,也早就借着魔主雍的手处理了。
可谁能想到今日又碰到个能认出他的“故人”来呢?
差点还坏了他好事,若是那东西除了岔子,可真是要一辈子……
樊惊天被毛四娘那表情刺激得胸口起伏两下,抓了把桑果塞入口中,嚼得满口汁液乱喷,末了一抹嘴,眼珠乱转一通,露了个扭曲的笑来。
“灰四,你倒是提醒了我。从前你护阿眠护得最紧,寻她三年又寻得这般辛苦,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再让你这般看着阿眠被炼,实在太过残忍——不若我做个好事,就让你进去陪着阿眠,让你们永远炼在一处,也好全了你们团聚的心愿。”
毛四娘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可嗓子根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样惊怒交加的表情让樊惊天十分满意,他抬起肥硕的手指朝魔主雍拱了拱,道:“有劳魔主了。”
魔主雍亦朝他拱了拱手,旋即站定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