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走啦，别追啦，老樊。”那人开口就极为熟稔。

这面相也是熟的。

已是年愈四十的中年男子，然体格健壮，面容英挺，端的气势不凡。

“你不是老王，”樊惊天冷了声，“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自从清泉酒在桑国匿迹，唯有桑枝酒广闻天下。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桑枝酒家的王老板王琼，与琅玕轩的东家樊惊天亦是年少的旧识。

那顶着酒楼东家王琼面孔的家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容愈深：“老樊，你忘啦？我儿昨日刚娶亲，我那新妇大早就出门给他相看棺材。一晃半日过去，我左等右等也不见她回来，自然只能亲自过来，帮我儿看看他的棺材到底打得怎么样了，合不合他的心意。”

他说着屈起手指，在棺板上邦邦敲了两声，满意嘿笑：“不错，宽敞，结实，躺进去就能清净不少，真是口好棺——老樊，你怎么看？”

樊惊天面色铁青。

从这人看过来的第一眼起，他就半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阁下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对面人没有立即答他，先扯了扯衣服，将手上的纸于怀里仔细塞好，然后才懒洋洋地爬起，盘腿支颌，上上下下地将樊惊天又是好一通打量，嘴越咧越开。

“真是老糊涂了，怎的记性这般差？——这样，要不我给你点提示？”

他伸手，拇指掐着小指尖晃了下，顺道换了只手撑脸，虽然还是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可樊惊天硬是从他口吻中听出了某种毛骨悚然的“期待”意味。

樊惊天动不了，只能看对面满意地点了头，抬手在腰上一拍，掏出串“酒葫芦”来。

“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若你先看看，仔细看看，看清楚你老子掉的是哪颗头？”

“……”

“是这颗雕龙的？还是这个卧凤的？还是这个——纹饕餮的？”

“……”

“哎呀呀，我最喜欢饕餮的这个，你瞧瞧——是我先画好样子，我女儿再照着给我刻上去的——你好好瞧瞧。”

他一蹬腿下了棺材，提着脑袋，径直将那张眼斜口歪牙缭乱的兽脸怼到了樊惊天脸上。

樊惊天闭上了眼，强忍住直冲天灵盖的血气，哪里还不晓得，面前的这个就是那屠了自己满门的仇人，更是那凶名足与那个天玄剑仙齐头的魔尊屠天工。

这个狡猾又恶名昭著的老魔头显然还不满足这般羞辱。

“怎么不说话？”屠天工明知故问，“是心疼你老子吗？哎呀呀，我可真羡慕你，当真是个好儿子，乖儿子，若是我女儿能像你一样，不，有你一半贴心——”

“尊上可真会开玩笑，”他说，“不过是区区死物，我父亲的这三颗头颅，尊上如何处置都是应当。”

屠天工闻言哈哈大笑，连赞“父慈子孝”，待得笑够了，方掂了掂手里的脑袋，玩味道：“公子卢，你倒是愿意继续当那劳什子魔主雍的儿子，我却是舍不得喊你一声‘孙子’。”

“……”

“虽然你当初不过是我座下一条狗，名不见经传的，却没想到多年不见，不仅能抢了我的地盘再背后捅我一刀，最后都被我杀上门了，居然还能留着颗脑袋全身而退。”

“你倒是能屈能伸，居然肯舍了名声积累，自己认自己当老子演了全套，假作什么‘公子卢’不说，还要在这里继续给我当孙子——你也真是个人物啊，雍。”

“怎么？还想着能再逃过一劫，等我倒霉后卷土重来，再占了你爹我的位置逍遥快活个百年？“爹告诉你，做梦——”

屠天工呿了口，铁爪一张，掐上魔主雍的脖颈就是一撕。

可还没等他用力，这妖魔已然自裂成两半，脖子以下炸成黑墨的一团，蛛网般兜头朝屠天工裹去。

这样手段自然限不住老魔头，可到底还是给了那魔主雍一瞬逃脱的机会。

棕色的脑袋骨碌撞到了画卷上，像只长了球腹的鸟，扑棱棱地就要朝院外飞去。

可还没等它飞过正厅，就听樟树下“砰”的一声炸响。

一道明黄的兽影自碎裂的棺板中窜出，长腿一蹬，就将那头颅半路截下，一口咬在嘴里，修长的四足凌空轻点数下，转瞬就落回了那破棺面前，半点扬尘也无。

屠天工弯腰从它嘴中提过，另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它脑袋上用力薅了两把，得它挣扎狂吠吼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夸它：

“乖儿，长本事了，回头我和你姐姐好好说说你今日表现，她肯定高兴。”

劲腰修腿的金毛犬闻言顿了顿，不意外又被揉了两下狗头。

头顶老魔何其精明，一看它这样子就忍不住嗤笑出声。

“谁稀罕！”还是金毛犬模样的青俊忍不住口吐人言，“不许你告诉她！少让她自作多情！呸——什么玩意儿，臭死了。”

老魔头手指正扣在头颅额心豁着的两个黑洞里，闻言提到面前看了眼，只见污血汩汩之下，男子的面容极为扭曲狰狞。

他用力嗅了下：“臭么？”

青俊直接撇开头去，懒得再答。

屠天工也不为难他，就着那剩下一点脖颈的茬将脑袋拍到土里，又盘腿对面坐下，哂道：“我的儿，方才跑得那般快作甚？爹还有话要问你呢，接下来我问你答，一定要乖乖的，嗯？”

回答他的只有公子卢——或者说魔主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是缺水的鱼，一副半死不活无法回答的样子。

“你还有颗脑袋在哪里呢？”

对面上来就是一颗惊雷，炸得这前魔主一下断了气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屠天工伸出手指探入那脑门的洞里，用力搅了两下，直搅得那髓液涌出。

可那魔主雍除了张口痛苦，硬是半句求饶也无。

屠天工玩了会儿觉得无趣，收回手凑到青俊面前，直恶心它蹬蹬后退两步。

“跑什么？”屠天工瞪他，“能嗅得到痕迹么？”

“你他妈真当我是狗了？”青俊气急，“若是这样就能找得到，当初我们作甚绕那么大的弯，费这般大的力？我循着你手上这几颗破脑袋的味道追不就行了……笑什么？！”

屠天工不提醒他，只点头示意他继续。

青俊不情愿道：“这东西狡猾，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分驱断魂的手段就同那壁虎一样，他分出去的那颗脑袋大约早就换了旁的身子，哪有这般好寻？”

“懂了，”屠天工拍拍屁股，取了落在一旁的绢画站了起来，“你就是个废物——算了算了，猜也能猜到。”

他抬脚踩在那脑袋上，又道：“把你那狗屁秘境解了，我赏你个好死。”

“不可以！不能放出来！”脑袋在他脚下尖叫，“你以为放出来能得个什么好！那东西早就疯了！疯了，根本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