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粘稠的感觉顺着脚背、小腿一路向上蔓延。
阿眠低头看去,却见身遭不知何时已经是无边无尽的血海,飘满了无数嫁衣似的艳红人皮。
它们随着浪起伏着,围着她一圈又一圈地打转,张着血淋淋的眼,开阖着黑洞洞的嘴,质问着那个于她的梦中回响了无数遍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我们的皮?
她们问。
“我只是……觉得好看罢了。”
那日她同云雷在一个镇上晃荡,恰巧碰见送亲的队伍。
旁的她都记不太清楚了,却只记得新娘下轿时裙摆微提,露出的那只丝履尖尖上缀着珍珠,好看极了。
她记得玉媒介也可以宿在那样的躯体中,便悄悄告诉了云雷。
她说她想偷偷试一下,一下就好。
她想用真正的身体走走看看,只要尝些好吃的东西就会原物归还。
可谁能想到三日后,云雷说那个新娘生病死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的。”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甚至不敢同花花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错了……都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们哭着质问她,从血海中伸出细长变形的手,丝帛般攀上她的腰,缠住她的胸口、脖子,拽着她往血海深处溺去。
阿眠觉得难受起来,既因为旁人的痛苦,也因为自己的痛苦,生机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中挤压出去,她的头开始疼痛。
“我……就是想再多玩一会儿……再尝点不一样的……”
外头的世界好好玩,好吃的也多。
她是第一尝到“清”与“甜”之外的味道,满心只有无穷无尽的好奇,这种好奇比食欲更盛,阿眠无法抗拒。
更何况云雷向来体贴,他同她保证,说那人死了只是巧合,日后他会再想办法,他说阿眠不需要担心,他说她帮过那么多人,寻些旁人帮助也是理所应当。
她只需要专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与美味就好。
云雷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她不再去深究,也不再去细想,只隔三差五地同他出来,直到那天——
——“您为什么不回来,玉泉娘娘?”
——“我们受难的时候,您在哪里?”
——“求求您,救救我们——”
被淹没的瞬间,阿眠看见了真正的血海,记忆中的血海:
空气中弥散着腥臭无比的黑色雾气,漫山遍野的花树全换了模样。枯死的枝干上挂满了大团大团红色的“花”,每一簇都是熟悉的、不甚熟悉的面孔,每一张都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诧与痛苦之中。
血从它们的眼、鼻、口、耳中涌出,又如烛泪那样于半空中凝固,干涸,最终千丝万缕地垂挂下来,挂了满山满谷,挂遍了整座玉泉山、乃至整片流玉岭的千树万树。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花海。
她从不知道,从没想过,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偷逃,会造成那样的后果。
——流玉血枯,涌泉声咽。
从此世间再无她熟悉的“清泉石上流”,唯有“千里血岭枯”。
……
白袍的男人题到最后一个“枯”字,笔尖一顿一提,收了锋。
此刻画面上仅剩黑红二色,唯有翻涌的雾与汹涌的海,茫茫的,看不出任何旁的形状。
他后退两步,上下打量,最终满意点头:“毛老板以为何?”
毛四娘并不接话,只是看着画,出神地望着那两行刚刚题上去的字。
“血枯岭……”她喃喃,“当真是流玉岭变为血枯岭所成之日的景象吗?”
“自然。”樊惊天道。
毛四娘笑道:“樊老板真会开玩笑,现在流玉岭的样子,大家都瞧见了,骇人得紧。可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哪可能有人知道?都是大妖凶魔祸乱的情形,哪可能容许活人跑出来呢?”
樊惊天被质疑了也不生气,只笑呵呵道:“毛老板看样子还是不信我呐——此事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身份有些特殊,那日正好在场,这些么,自然是他告诉我的。”
毛四娘道:“居然这般秘事都愿意告诉樊大家,想来你那朋友不仅本事不一般,与樊老板也应当算得上是至交吧?”
樊惊天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同他有些互利互惠的交情罢了。他助我完成生意上的事,我为他行事提供些便宜。”
毛四娘道:“什么样的便宜?难道这幅画其实是……”
樊惊天这次没有立即答她,反倒是重新打量了她两眼,忽而笑道:“毛老板见识不错,胆子倒也比我想的要大——这些问题,你过去可是从不曾问我,我还以为毛老板行事格外谨慎。”
毛四娘道:“这不是我俩的事也要结了,下次合作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说不得多聊两句——你说那药十分神奇,定能治我眼睛。我这毛病我自己清楚——若此药当真如此神异,我总得弄清楚来历,不然可不敢随便吃。”
樊惊天点头:“确实。看在毛老板和我合作了三年、甚至愿意大义灭亲的份上,我多说两句也是应当的。”
他问毛四娘:“你可知,我从前给你的那些定颜玉,究竟从何而来?”
毛四娘想了会儿,道:“想必也是你从这幅画中炼出来的吧——和里头的‘玉泉娘娘’有关?”
樊惊天笑道:“对,但那些东西不过是些半成品,先前的那些只蕴着她一点神魂,至多只能供养一尊肉躯一小会儿。可今日之后,我便能将‘玉泉’彻底炼化,炼成真正的‘定颜玉’——真正的‘血玉’。这才是真正的活死人、肉白骨,延年万载的灵丹妙药,真正的神物灵宝。别说是你的眼疾,就算是那明渊的恶障断绝的生机,也能得以修复!”
他盯着毛四娘,眼神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