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画中血海正中显出一个巨大漩涡，但很快又化作龙卷，吸搅着整片海水不断上升，像是棵不断生长的猩红巨树，一直要长到天穹上去。

毛四娘闭了闭眼，像是忍受不了那般刺目的颜色。

半晌，她方睁眼道：“樊大家真是好本事——这般以画为炉、焚山煮海的本事当真是令人佩服。”

“哪里哪里。”他笑道，“不过我瞧毛老板似乎还有疑惑？”

“是有些，”毛四娘道，“我听说樊大家你从前天资平平，本事不显，如何眼下甚至能操控起这般宝贝来，甚至还能——炼了那涌泉的守护之神玉泉娘娘？”

“毛老板想问什么？”

毛四娘道：“我很好奇，樊大家你究竟得了何样的奇遇，才能一飞冲天，不若也教教我？”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说的那个本事通天的朋友，真的是你朋友吗？”

樊惊天笑笑：“毛老板，你当真想知道答案？说实话，这些问题当真有些不好回答——若是毛老板允许我装个糊涂，那一会儿你要的，我照样双手奉上。”

“不然呢？”

樊惊天叹气：“毛老板，这三年我俩合作很是愉快，我当真不想失去你这样的朋友。”

回答他的是倏然炸开的黑风。

樊惊天倒不托大，直接以笔在半空一勾，便化作数道黑雾如蛇窜去，与对面黑风搅作一处，发出爪牙撕裂般的声响，同时身边张起两团灰雾，将身遭团团护住。

他正欲再抬手，却不想那黑风旋转愈裂，其中砂石如利刃般，两下便将整座房间中的桌椅装饰割了个七零八落。若是寻常人等身在其中，大约早已被搅成了碎肉。

可樊惊天却半点也不慌，甚至背着只手，好心劝对面。

“毛老板，虽然说这些凡物值不了几个钱，可我们在商言商，这般下去，赔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这般好心劝道却只换来对面愈发凶狠的动作。

风压骤增，拍得那窗棂墙面俱向外膨胀开去，咔嚓作响中，竟是要直接冲开屋中阵法，将整座楼掀了去。

樊惊天又笑：“你以为解决了我就能赖账么？还是说以为只要我没了，你那主子就能安然从我的秘境中出来？”

黑风停滞了一瞬，旋即呼啸着化作一道泛红的利刃朝他脑袋斩下。

男人略一侧脸，任由风刃倏然划过，只割下寸缕棕发散落。

他抬起那只一直背着的手，只凌空一抓，就听那黑风中传来声痛呼。

一大块皮毛啪嗒落下，呼啦啦地淋下血来。

他转爪为刃，再度朝那黑风斩去。

毛四娘显然觉出了危险，当即半空调头，直直转向窗户，就这么生生撞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淋漓的血印。

樊惊天并没有急着去追。

他先探出窗棂，冲不知何时早已围在了琅玕轩下的数百桑国军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手中附了雷咒的连弩收起，旋即又朝那黑风逝去的方向凝目半刻，最终还是向后一挥手，招了那屏风化作一卷锦绣画轴翻身而上，沿着血迹追了上去。

……

血迹半道就消失了，但血气不会。

猫捉老鼠的游戏绕过了大半个洛桑的街巷，最终，棉絮般浅淡的腥味还是在一处停了下来。

樊惊天站在“毛记”棺材铺门口，并不感到意外。

他思索了片刻对方故意诱他来此的可能，不过很快又将这点顾虑抛在了脑后。

不过是个沾了点灵气就自以为了不得的精怪罢了，连她的主子都马上要被炼化了，这样个玩意儿，就算摆阵，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呢？

而且真要论阵法，整个桑国、甚至西荒境内，又有哪个是他的对手？

风吹过的招牌，咣当咣当响了两声。

樊惊天笑笑，迈步跨了进去。

“毛老板，你快出来吧，不然一会儿耽搁了炼宝的时辰，你那眼睛可就真的没救了。”

樊惊天好声好气地劝说着，好似两人之间从未翻脸般。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半分犹豫也没有，毛笔自左向右凌空划出，笔锋所过之处，院墙屋舍纷纷被抹作齑粉跌落，落地时俱成了难以分辨形状的泥堆。

只是抹到主厅时，突然滞了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拦了下。

樊惊天笑容加深，旋即微一用力，想要将那不识相的东西逼出来，结束这场追赶游戏。

可预想中切豆腐般顺滑的手感并没有到来，相反，他的笔锋突然变得滞涩无比，好似陷入了一堆烂肉沼泽中，甚至缓而黏地拖着他的手往前陷去。

樊惊天面色微变，另一手凌空切去，趁着松动的刹那，一拍背后画轴。

画卷飞至展开。他在空白处寥寥勾了两笔，画出个主厅的模样，正欲提笔再催，忽闻身后“砰”地一声闷响，竟是背后大门阖上了。

不等他回头，面方正厅又是咔哒咔哒一阵乱响。

正中门户大开，里头的棺木和牌位案桌俱被推到了两旁，显出条极为宽敞的大路来，一眼就能望清后院的景象：

日头昏昏，后院最显眼处立着颗歪歪斜斜的陈年老樟，树下躺着个歪歪斜斜的麻衣壮汉。

那汉子仰卧在口金丝楠木棺材上，身形山也似的，好似供在莲台上的金刚。

再细看，衣襟大敞，形容潦草，翘着个二郎腿，一手半支着脑袋，另一手里正捏着沓纸举在眼前。

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他边看边笑，魁梧的身子抖个不停，直震得身旁茶壶托盘叮当乱响。

待得那响声差不多停了，他才歪过头来，冲面色沉凝的樊惊天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