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本以为小水不过是为了宽慰他。
毕竟她只是个从小到大一直呆在高楼里的姑娘,又能有多少办法呢?若是真有,大约他们碰见的地方就该是外头的江湖了。
不,天下那般大,他甚至可能碰不见她。她这样温柔可爱,若非一直呆在这里,大约早就……
“三千?”
素白的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三千勉强收拾好酸涩的心情。
“怎么了?”
小水不高兴地哼了声:“和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
他摸摸鼻子,看了眼她掌心中那块洁白如玉的石头,满眼狐疑:
“你是说,只要将这块石头,放到雕琢好的白玉中,就能让那物成为你的化身,然后同我一起出去?”
“嗯!”她用力点头,比划了下,“只要放到心口的位置就可以了,然后我就能用移魂的办法短暂进入那白玉媒中,操控玉人,然后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了!”
三千惊讶,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闻所未闻,倒是有听说有人操控机关傀儡,活灵活现宛如生物,却从未听说有谁可以入而代之……
他觉出一点说不上来的违和,却无从分明。
“怎么,不信我?”小水瞥他,“你都说外头有老天和神木了,我这‘羽化’之法又算得了什么?”
三千不想她剔透至此,居然被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禁窘迫。
好在她从来不计较这等事,说完便搂了他的胳臂,展开他的手掌将那枚玉放入其中,甜甜蜜蜜道:“正好,你在这儿养伤也养了好久了,可以回家一探。”
三千恍惚,这才记起,自己原是遭族中仇家追杀至此,如何这段时间半分也不记得?
正想着,胳臂上倏然一松,片刻后,少女又蝴蝶似地飞了回来,裙袂飘飘。
“喏,”她将什么塞入他的怀中,沉甸甸的一瓮。
“这是……”
“是好酒,”小水骄傲地扬了扬鼻子,“虽然不如我亲手酿的好,但也有强身健体之效,我每次喝了精神都会好许多,供你交差应该是足够了。”
……对,他家中为贵人所逼迫,必须要交出益寿的好酒。
这也是那位家主给出的继承条件,谁能完成这个任务,谁就能继承所有的家业。
不想自己不过初见时粗略一说,却被她牢牢记在心上,甚至比他更关心。
感动之余,三千亦觉奇怪。他从不是做事轻浮之辈,如何能将这般重要的事统统抛之脑后,全然沉浸在这温柔乡里,竟是半分也记不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羞愧起来,面红耳赤之余,后背冷汗直冒,哪里还待得住,恨不能当场夺门而出。
……不对,他怎么能有这般想法?
若是让小水知道自己这般急着离开,不知该有多伤心。他……他……
“你出去以后一定会想我的吧?你会帮我的吧?”
小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一双柔荑覆在他的手上,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除了点头,三千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
“会的,”他听到自己涩声保证,“我会帮你,一定。”
“太好了,”小水笑弯了眼,“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千确实做到了。
那坛带回去的酒甫一献上去,就得到了贵人的赞赏。家主默许他继续频繁外出,并表示只要他能取回酒,就可以得到一切需要的帮助。
大个月后,三千终于还是为心上人寻来了一尊上好的玉像,按照她的吩咐,趁夜偷偷送入楼中。
“可不能被阿云看到了,”小水嘱咐,“他肯定不愿意我出去。”
“但你若是移魂了,这边的身体又该怎么办?”
“当然是睡觉咯,”小水答得轻松,“反正我睡觉的时候,阿云不会过来的,绝对不会。”
说着她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那个玉人之中。
“羽化”之术当真神奇。当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眉眼生动地冲他笑时,三千几乎分不出她和床上那人的区别。
“走了走了——”她不肯让他多看,迫不及待地拽着他,推着他让他带她出去玩。
两个人一道下山游历闯荡,行动间极为合契。
小水姑娘虽然不谙世事,却于人情上一点就通,完全是梦想中的完美游伴;也因了这股子天真,她实在是大胆又热情,一路常有惊喜,全是三千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快活滋味。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像梦境。
与她偎依一处时,三千偶尔会生出恍惚之感,觉得自己的记性好像变得不那么可靠。
他会忽然记不起同她一起看过的星河是何模样,采过的莲蓬又是何种滋味,所有的、与她无关之物都只得一点模糊的印象,唯独她唇齿间的清甜清晰可辨,同她同他胸膛中的温热悸动一般真实。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目光不愿从她身上稍离片刻,又为何总是急切地、近乎饥渴地想要将她的模样记下来,他只知道,每每他试图深思、探究什么,总会以头脑空空作结,满心只余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看到她就好了。
当他们第三次溜出来,三千点了只吉祥楼的招牌八珍全鸭,却不见她动筷。
“怎么了?不好吃?” 他也没了胃口,只觉得她今日好像瞧着有些难过。
小水没说话,只拨了拨面前的酱卤鸭头,兴味索然。
“那我们换一家?”
小水摇摇头:“不用了?”
“这怎么行?”三千忧虑不已。
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出来玩以后虽然精神不错,但胃口似乎一直不太好,几乎每次都是尝两筷子便放下了。
“换一家吧,”他说,“我记得旁边还有家做蕨粉的……”
“不了。”小水摇摇头,“真的不用了,三千,我……我这几日总是想,我要不还是回去吧。”
“这怎么行?不对,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三千急了。
他晓得那块用来帮她“羽化”换形的玉媒介并不能持续太久,至多只能让她出来玩三五日,之后就必须将她送回去。
这本没有什么。
可眼下,他听出了小水话中隐约的倦怠之意。他甚至有种直觉,她这次回去,很可能再也不愿出来了。
“为什么?”三千一把抓住她的手,“是哪里不对吗?还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小水垂眸。
“其实没什么,”她说,“我只是……真的尝不出味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