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这个身体。
三千反应了过来。
这是个玉做的身体,无知无觉,并不能分辨五味。
……可若是如此,她又是如何同他共赴欢愉的?
三千隐约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对,可那些与绮丽欢情有关的疑虑转瞬即逝,不待他深思,就已如浮光掠影般散了。
她眼中的哀愁好似浓得化不开,轻而易举地就捕获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三千几乎瞬间被愧疚淹没,因为自己的粗心。
他早已隐隐发觉她胃口不好,却不想戳破。
可她在乎。她喜欢人间的滋味。
酸甜苦辣咸搅作一处,弥散在口中。三千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好好宽慰,可他又分明晓得言语的无力,哪里肯用那样轻飘的语言去许诺什么?
除了抓紧她的手,他甚至一下子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
小水没喊疼,只是认真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斟酌某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三千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
他想,要是她说什么他完全不爱听的,他就只能装作没听见,或者想办法堵回去;可马上他又想到,她这般好,对他也好得不得了,他怎么舍得这样轻率粗暴地对待她的决定?
胡思乱想间,对面人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她说:“我其实有个办法……但是那个法子似乎不太好,阿云从来都不肯让我用。”
三千问:“什么法子?”
小水没有说话,只朝窗下望去。
他们今日特地挑了临街的位置赏景,恰能一眼瞧见整条街上的热闹。
南端的鞭炮声声,鼓锣喧天,欢声笑语间彩绸飘飘摇摇,牡丹花轿晃晃悠悠,所过之处,庆喜的红纸落雨似地铺了满地,正是一支送亲的仪仗。
可这行了还没有一半,就见街北头转出另一队披麻戴孝的队伍来,泣声幽幽,哀语不绝,白影幢幢间,纸钱雪花似地乱飞,同是晴空丽日之下,却是另一般冷寂凄惶的景象,直看得行人避退纷纷。
三千愣了下,心道如何能这般巧,同一个镇上的,送亲和出殡的居然也能撞到一处?
他这边兀自奇怪,对面人也在这时开了口。
“真好看。”她说。
“……什么?”
“新娘子。”
顺着她的目光,三千只看到那牡丹花轿侧边落下的软帘,以及那帘子落下前,一晃而过的、如春杏般的一支洁白柔荑。
虽然只得一瞥,可三千莫名觉得那手眼熟极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对面人又补了句:“另边的也好看——另边领头的那个。”
她说得语焉不详,可三千目光微移,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说的是哪个:
丧亲队伍最前面立着个年轻的女子,鬓边颤巍巍地别了朵白色的纸花,深深行礼间,衣摆飘飘悠悠地扬起,仿佛压得那弯纤细的腰肢不堪摧折——端得眼熟。
……怎么回事?
他想,这又是哪门子的熟悉?
“你觉得哪个好点呢?”小水问他。
“……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滑入他掌心的一枚冰凉坚硬之物。
小水抽出手,双手包住他的,认真道:“你喜欢哪个,就想办法把这个东西让那个人吞下去吧——只要吞下去,我就能用她们的身子啦。”
“……那个人会怎样?”
“当然是和玉一样,只能用一次。”
“……”
“若是你觉得不忍心,你还可以选那个。”她指了指队伍中的黑棺材,“我方才路上听人说,领头的那个小寡妇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喏,眼下现在正在棺材里躺着呢。只是死人用起来有些麻烦,你得把她的心剖出来,再把玉放进去才好,若只是含着,可就用不了太久了。”
也不知是想开了还是如何,这启了话头之后,她说起这“借皮而用”的法子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她说起的是旁人的故事,而他们谈论的不过是如何剖开一颗桃子取核。
三千终于定睛,目光落在对面少女含笑的唇角上,只觉得往日再熟悉没有的面容,忽就异样而陌生。
“如何?”她的手拢紧了些,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的,像是缓慢缠上来的丝络,指腹温柔又温暖,便同她语气一般,温情脉脉极了。
“这便是我说的法子了——你喜欢选哪个?”
……
阿眠看着云雷怀中的两个孩子,没有回答。
她瞧着很是茫然,像是不理解“选哪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得先回村子里去。”阿眠强调,“花花说我是玉泉娘娘,所以要保护好他们——我得先去救人。”
“为什么你是玉泉娘娘就要保护他们呢?”云雷反问她,“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于你并没有什么助益,反倒是你需要分出心神来帮助他们。”
阿眠说:“他们一直陪着我,我不曾离开,他们也不曾离开——他们上山来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很开心。”
云雷摇头:“没有他们的时候你也过得很好,甚至更开心。你忘了,我们在外头结伴,你每一日都快活极了。”
阿眠无法反驳。
她记得偷偷溜出去玩的日子,确实很开心,每一天都是,可是后来……后来怎么了?
识海深处传来刺痛,像是某种警告。
她没法再想下去,也说不过云雷。她这位新朋友向来能言善辩。
阿眠转身就走。
“村子里真的已经没人了,”云雷在她身后又强调了一遍,“且那里头不知还有什么危险。你不若赶紧先取只玉媒,随便选个躯体同我一起先出去吧——正好,这两个孩子几番得你庇佑,身上有你的灵气,用来当你的魂舍正是再好不过。”
阿眠还是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眼看她就要跨上那道土垄,进入村中的地界,脚下倏然一滞。
低头,却是脚底不知怎么被一滩暗红粘住了。
阿眠着恼了,头也不回道:“我一个也不想选——花花说过的,不能用人当魂舍。”
云雷也没跟上来,只站在原地叹道:“什么想不想的,你又不是第一次选了,如何还犯起了糊涂来?”
阿眠猛地转身,怒道:“你胡说!我——”
她突然刹住。
却见云雷身后,不知何时悄然显出一道又一道安静俏立的身影,高矮不一,胖瘦各异,然每一道皆罗扇掩面,嫁衣齐整。长裙曳地间,红彤彤的色与裙摆一同垂落在地,在火光下化为浓重而深沉的血色汩汩流淌。
血溪渐次汇聚,覆过先前零落满地的暗色,最终蔓延到了阿眠的脚下,汇聚成血池深深,很快就覆裹她的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