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到这里忽又冷静下来，嘶声道：“尊上，何必要将那物放出来？她本是神木大桑上孽生出的灵物，炼了之后就是天生的灵宝，我为了诱她入阵费了多少功夫——”

“尊上，从前是我糊涂，不该得了您的好处还卖乖。还请尊上宽恕我一回，容我为尊上炼化此物，再将它与您……您交我保管的宝物双手奉还。从今往后，我愿继续奉您为主，日后别说血枯岭，旁的地界我也愿意为您鞍前马后抢下来，定能重振您‘戮空屠仙’的威名！”

此话一出，顶心上的压力骤减。

——“千里京观魂幡摇，十万血池人踪渺；戮得八荒影踪绝，敢上虚空屠尽仙。”

戮空老魔屠天工威名最盛之时，四域八荒皆有此号传唱，所过之处无不哀嚎遍野。

这老魔摸了摸下巴，悠然出神片刻，仔细咂摸一番后赞道：“说得不错，很不错，很是说到了我心坎里。”

“尊上……”脚下头颅露出惊喜的神情。

“不过……你从前不得你尊上欢心，如今也还是个蠢的。这么多年了，还不知尊上我最讨厌拖泥带水么？你这啰嗦了半天，该说的真是半点都没有啊。”

“……”

“所幸我今日心情不错，便还是赏你个好死吧。”

说着他咔嚓一脚下去，将那曾经也算是万魔之上的脑袋踩了个稀烂，同踩个西瓜没什么两样。

完事，屠天工捡起落在一旁的画轴，蘸着残留指上的髓液，在绢画正中勾了个歪歪斜斜的门，又于门楣上贴心注好“出口”二字，方满意收手。

手指离开画面的瞬间，绢画如挣脱了束缚的鸟般直冲上天，眨眼就没了踪影。

少倾，狂风大作，天光骤灭，原本只是昏昧的日头忽就黑云压城欲催。又过了两刻，云涛渐渐变了颜色，其间隐有紫电游走，将整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第一声闷雷炸响。

老魔头仰头看着，唇角倏然裂到了耳侧，露出两排雪亮尖锐的獠牙。

“好，好好——成了！”

他情不自禁地拍起掌来，哈哈笑间不忘踹了脚边上避之不及的金毛犬。

“走走走，我们寻你姐姐去。”

青俊灵活闪过他挟私报复的教一脚，却还是躲得晚了点，溅了半身泥尘血浆。

他顿时暴躁，哪怕晓得极可能被揍，嘴里的冷嘲热讽还是不要命似地往外蹦。

“急什么？”青俊冷笑连连，“我们上赶着帮她，她需要吗？”

“怎么不需要？” 屠天工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她这人做饭也好，打架也罢，都粗疏得很，总爱留些零碎麻烦，我们过去正好替她收拾下。”

青俊不屑：“你忘了？这趟她出门坚持自己去，不许我们跟着。我们这样自作多情过去，回头落不着半点好不说，还要惹她发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

屠天工只当没听到最后那句抱怨：“她发脾气的时候多了去了，都是自家人，如何还能真记仇？”

“谁同你自家人？”青俊半分不让，“这会儿那家伙也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独自快活，哪里会想见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咔嚓一声巨响，有惊雷直劈而下，炸得远处倏然火光大盛。

青俊瞬时噤声。

一片死寂中，数道猩红电光不断游走头顶黑云之中。空中忽然窜起令人战栗的冷意，青俊死死盯着对面魔头，浑身毛都炸竖了。

屠天工收了獠牙尽露的嘴脸，摸摸下巴：“你同你姐怄什么气？她带着定钧那两个兔崽子，一个人能搞定吗？方才你也听到了，那可是神木大桑孽生出来的灵物，和你亲爹一样，脑子本来就不大好，又被浊气侵蚀了，放出来了还不知要怎么疯。”

说话间，他的语气堪称耐心慈和，脸上亦无半分不悦，唯独一双眸子明灭不定，偶尔淬过一闪而过的天光，泛出血刃似的冰凉煞气，割得观者脊背生疼。

青俊平日里最听不得他提青言，可对上老魔那双隐在阴晦之中的眼，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将剩下的激愤之言生生憋了回去。

屠天工见他乖觉，终于哈哈一笑。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走走走，我们找你姐耍耍去——”

……

桑国王宫坐落在一片莲花池上，主殿并八座副殿皆取白石白木而建，呈莲瓣含苞结构拱立，通体洁白之上又有碧绿桑枝缠绕，紫果累累，远远瞧着像是拢在一方翠笼与碧玉上的宝珠。

男子进入地界的时候并没有急着赶路，反倒是远远地眺望了王宫好一会儿，待得欣赏够了，方举步踏上片片带露的莲叶。

此处的莲花也好，桑果也好，比旁处的都要硕大许多，行走间，随处可见容貌秀丽、浅发饰金的白袍臣仆捧着叶编的果篮，赤足在半人高的莲花莲叶尖穿梭，取下拳头大小的桑果装入的篮中，如蜜蜂般在湖面和宫殿间穿梭。

路上有不少仆从与贵族都认得来者，晓得这位面目英俊的棕发男子是樊家的家主，也是国主面前的红人，真正的亲信，纷纷向他问候。

男子笑得温和稳重，一一致谢回礼，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来到了王宫内殿入口。

深入内殿前，他抬头看了眼穹顶上镶嵌的水晶与宝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鲜水亮，能将访客的真实容貌映照得纤毫毕现。若来者试图遮掩容貌或者以幻术入内，便会被照显原型，绞杀当场。

男子仰面，冲镜中那张颇有亲和力的英俊面容眨眨眼，看它露出一般无二的狡黠表情，又勾了勾唇，方收敛目光，继续慢悠悠地朝殿中走去。

脚下冰凉的石板渐渐转为微温的木质，沉香与桑酒的味道愈发浓郁，待得跨过最后一道莲门，进入两岸临水植莲的大殿时，空中漂浮的香味已然。

男子刚行至堆满桑果的王座之下，就听上首桑国国主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樊大家，东西带来了？”

名为“樊惊天”的男子摇摇头。

“什么意思？” 上首人声音拔高，“失败了！？”

“国主多虑了，”樊惊天抬手压了压，“只是炼化还未完成，还请国主放心。”

“放心？你让我怎么放心？！都什么时候了！说好了今日奉上，现在都还不见影子！”国主怒容扭曲，呼哧直喘，“蠢货！废物！我就说这事不能交给你！不能交给你！应该交给他，交给我……”

樊惊天既不惊慌，也不打断他，只是盯着那团瘫坐在白木王座上的男子，唇角笑意始终温和。

他不说话，上首国主的声音反而渐渐小了下去。

国主眼球骨碌滚动，雪白多肉的面皮抖了两下，再开口时，已然变了语气。

“……岂非是说午时便可彻底炼化？如今已经超了快一个时辰，却是为何？”

这说话的语气算不得小心翼翼，却比先前稳重谨慎不少，简直同唤了个人般。

樊惊天面上半分惊异也没有，亦没直接答他，只在腰上一拍，身侧凭空滚出个手脚皆缚的黑衣女子来。

她踉跄扑倒在地，赫然可见腰上缺了块两拳大的血肉，正止不住地往下滴血，很快就将王座下染得黑红一片。

“毛四娘，”樊惊天温和道，“不若你自己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