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男子的笑面上突然碎裂开来,像是为千万把剪刀同时绞开的纸片,再一眨眼,只有轻飘飘的、薄若蝉翼的肉片堆了一地,旋即又被蜂拥上来的丝络绞成了肉泥,血糊糊地落了一地,再无半分声响。
樊惊天瞅准空隙,倏然化作一团肥脂,就这样从缝隙中滑了出去,落地直接散作无数巴掌大小的白色的碎块,四散着逃窜开去,像是慌不择路的鼠群。
红色的丝线如蛇一般地缠了上去,甫一沾上肉块,就将之迅速吸干抽尽。
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个头颅大小的肉块满地乱窜。
它被一点一点地削去,最终无路可逃,唯有孤注一掷,调头朝阿眠撞去,又被丝线轻易截在半路,高高兜起。
阿眠问他:“云雷,你跑什么?”
不过,这张面目模糊的面孔已经无法再清楚地说出话来了。
只有阿眠继续自言自语。
她说:“如果灰四说的事真的,我自然要杀了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应该帮你,让你解脱——哦,对,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呢?”
她喃喃,不理解自己听到云雷辩解时的失神与迟疑。
但马上她就不需要再去理解了。因为她又开始头疼了。
从出了秘境开始,耳旁就一直嗡嗡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和她说话,吵得她头晕脑胀,好不容易嗅到了灰四的气味又寻到了她,才稍稍好些。
现在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她分辨出了其中的一些,是涌泉的村民。
他们还想要她的庇护,死了之后都是。
她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样从出生起就一直听着的声音实在有点吵,却又没办法让他们都住嘴。
既然摆脱不了,那就只能想办法安顿他们了。她本就为此而来——
她打算在外面建个新家。
桑国拿走了她的家,她便拿桑国做新家好了。
这很公平,大白也同意了。
现在就是时候。
念头甫定,她的裙袂四散开去,化作无数鲜红的丝线经纬。
它们在宫殿里飞速穿梭,同雪白的桑枝一起,纵横交错如同一只巨大蚕茧的内部,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织越密。
当它们完完全全布满了整座王宫内部的时候,原本由桑枝建成的莲花穹顶缓缓张开。
王宫中行走的人们纷纷停驻了脚步,惊异地看着光一样的荧荧细丝从洁白的王宫中吐露出来。它们飘摇着交缠成一股,眨眼就升入了天穹之中,像是一根细细的脐带,又像是一棵初生的树。
天色暗沉,闷雷起伏,铅灰色的天空越压越低,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人群中忽然有谁喊了声“下雪了”。
淡粉色的雪,丝絮一样的雪,纷纷扬扬地自空中落下,落在树稍、屋顶,很快就厚厚地覆了半膝厚的一层。
它们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就这样轻盈无声地落着,沾在人们好奇仰起的面与探出的手上。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雪。
他们不由地惊叹起来,可不消半刻,那惊叹就变成了惊惶的惊呼。
第一个人倒下的时候,还有人以为不过是意外,可人们马上发现,孩子与老人正在迅速衰弱下去,四肢无力,趴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很快,这样的症状就蔓延到身强力壮的成年人身上,他们的力气同躯体一样飞速干瘪下去。
唯有头顶纷落的雪越来越密,越来越红,到了最后几乎已经是红得妖冶了。
而自桑国王宫生出的那根枝干正越来越粗壮,仿佛是汲取了足够的养分,不过转瞬就已经生得像是一根通天彻地的柱子。
尚在外头的人们试图惊呼,但因为失却了力气,那样的声音很快就埋没在了漫天的红雪中,而屋里的人们惊恐万分,哪里还敢发出多余的喧哗?
不过两刻,暗沉的天空下,整座城池已然阒静无声,像是要这般慢慢沉入墓穴般的冰冷死寂之中。
而在这片寂静的中心,一枚通红如心脏、透亮如宝石的巨茧之下,一滩已然被彻底遗忘的肉碎动了下。
它褪去了粉红色的肉质,迅速变得洁白无瑕。
它慢慢蠕动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塑着,很快就重新砌出了人形的模样。
脚腕纤细,四肢修长,流泉般的黑发滑落下来,柔顺地依偎着盈盈的曲线,怎么看都是妙龄少女的形容,唯独一张面皎白光滑,不见五官。
虽然诡异,但这般形容于她的行动似乎丝毫无碍。
少女脖颈微弯,略略掬起头发理了理,再仰起脸时,无面的容恰与巨茧中心骤然翻出的硕大血瞳对上。
沉寂中,少女先笑出了声来。
“你瞧,我俩这厢才算是坦诚相见啦——你说是不是,眠桑?”
明明没有唇,可那声音确实同初融的雪般泠泠清明。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要这样喊我!”
茧子深处发出模糊的驳斥,像是同时混合了稚气与成熟两种声音。茧子之上,无数面小镜构成的血瞳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哦,那我还是喊你阿眠吧——不过,现在你可以喊我‘洛水’了。”
她这样说着,伸了个懒腰,顺势将手朝上递去:“阿眠,你出来玩了好一会儿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四面八方射来的丝络。
洛水一扭身,刚刚塑好的身子如烟气般散了。
她的声音却还在漂浮在空气中,只是多了层朦胧的意味,仿佛咕哝着抱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想扬了这个地方。可这些其实都同我没有关系呀,何必拿我撒气,刚才那一下还不够吗?”
“……”
“……好吧,也不是完全没关系,方才我就告诉过你啦,我欠了人情债,得想办法带你回去好平账——这样,冤有头,债有主。我把拆了你家的仇人给你,让他回去给你作种树的肥料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