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桑只需要造好新家就够了。
最后一颗头颅坠落下来,样子越来越清晰地倒映在千万片明镜似的复眼切面上。
它比先前的两个更大,雕刻出的面相也更加奇异——
眼部两洞极大,却左右不对称,一只上翻,一只下坠,嘴部獠牙倒是还在,也算是粗壮锋利,可这样威严被一条歪歪斜斜伸出的尖舌给破坏了,乍一看,倒像是头颅的主人死前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最终定格在了这样滑稽而充满羞辱意味的瞬间。
对视中,眠桑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冒犯”,没由来地。
原本应该直接缠住头颅的丝线亦极轻微地迟疑了。
可变异也就是在这一刻发生。
那头颅突然如箭矢般射出,落在一处小小的淡红色的复眼镜面上——这处与其他地方的颜色略有不同,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看出差别。
可它偏巧就落在了上面,化作团黑色的火焰消失了。
眠桑愣了下。
然后周围所有的红色都消失了,天色暗了下来,她听到有人喊她。
“玉泉娘娘!”
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数十张狼狈但欣喜的脸。每一张都很陌生,但给她的感觉却很是亲切。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涌泉的村民,虽然脸不熟悉,但表情却是多少代人也不曾变过。
她瞬间收起了浑身的杀气。
“谢谢您!刚刚是您救了我们吗!”他们问她。
她恍惚了下,旋即发现自己正站在条蚯蚓一样高高耸起的土垄之上。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斜坡,直接通向村子深处。时已近黄昏,村子不知遭了什么灾,到处都是外翻的土坑,凌乱的碎石,还有歪斜的树缝,随处可见浑身泥尘的村民从土坑、碎石还有半敞开的树缝中钻出,呼喊着继续拉人出来。
一片忙乱中,村口的人们呼唤他们过去,说玉泉娘娘回来了,是玉泉娘娘保护了大家。
村子深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跃动的火光连同欣喜的人们一道向她跑来。
她感到了一点茫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又将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却只见背后一片深浓的黑暗,隐隐绰绰的密林,令人望之生畏。
她又不禁恍惚起来,只因这样的情形颇为眼熟,就好像她曾经来过这里,站在同样的位置望向村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们……她还对花花……
凌乱的影子在脑子中一闪而过,她心口突突地跳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
只是不等她转身遁入那片黑暗之中,脚下的土垄忽地拱了下。
脚旁裂开一条缝,吐出一对孩子来。他们倏然滚落在地,愣了很久,终于哇地哭出了声来,很快就引来了人群中的母亲和两个父亲。他们激动地冲上来将孩子抱在怀中,不断亲吻安抚。
“谢谢玉泉娘娘!”他们抱成一团,泣不成声,“若不是您,这一趟我们真是要遭了魔灾,一个都不能活了!”
人群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不断冲她叩头道谢,感谢她及时带来了山神还有她的护卫,将大家藏在了土地之中,又与那妖魔奋战不休,直到彻底安全。
她初听得还有些迷茫,只觉得他们说的像是旁人口中的故事,遥远极了。可渐渐地,随着他们的描述,她脑中终于浮现了清晰的图景:
……是了。她记起来了,记得灰灰如何拖住成群结队的妖魔,花花如何帮助掩护村民到安全的地方,而她——她和大白一起,将整片山岭包裹在大白和她一起织成的茧子里……
虽然那些妖魔真的很难对付,但最后他们应该是……成功了?
“玉泉娘娘好好歇歇——来我们家喝碗酒吧!”
“是啊是啊,今日才是玉泉祭呢。娘娘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一定要喝个开心才好!”
人们殷切地看着她。性子急的直接小跑着回家备酒。
很快,一碗酒端了上来,粗白瓷的碗,青花色的纹,清冽冽的酒水恰映着明熠的火光,映出满头纯白的发与稚气圆润的脸。
是阿眠没错。
熟悉的样子让她莫名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阿眠正要说什么,衣角忽地一动,却是刚才救出来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围住了她。
“玉泉娘娘,给。”
她下意识地伸手。
两颗棕色栗子骨碌滚落。坚硬的果壳犹带着孩子手心湿润的温度,散发着炒货特有的厚实芬芳。
她情不自禁地凑近嗅了下,鼻尖沾了蜜糖微黏的触感。
剥开,粉一样的腻甜沾满了舌尖。
一切都再真实没有。
“呀……玉泉娘娘,你怎么了?”
旁边的孩子惊呼起来,惹得身后的大人也不安起来。
阿眠摇摇头,抹了抹脸,道:“我只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罢了。”
说完,她笑了起来。
“我家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家的酒最香,玉泉娘娘去我家吧!”
“我家也有,我家还有仙师给我捏的冰糖葫芦,两天都没化呢!”
“还有新鲜的鱼!昨儿我刚学了个新的方子,炸了之后再用稻草捆了煨,煮出来的汤和牛奶似的又白又鲜!”
男女老少们簇拥着背影洁白的少女朝着村中灯火明亮处走去,笑语不绝,不曾再回头。
因此,也就没有人会看见,在逐渐远去的欢乐背后,一团淡金色的光正冉冉升起,它们聚拢,复又散开,像是飘摇而起的经幡,又像是舒展盛放的花瓣,一层接着一层,轻柔地覆上溪流、土地、树木、屋舍,直到将整片山岭轻柔地层层包裹起来。
所有的景象终是定格在了那样温柔明熠的色彩中,凝固在了绢画上。
……
疯长的大桑枯萎了。
皇宫中的血色的茧子坠到了地上,层层剥落,像是凋零的花,露出其中睡容安详的白发少女。
顶着“陈莫儿”面容的洛水蹲在一旁,托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胳臂紧了紧,扭头,就见金毛的家犬叼着她的袖子又拽又刨,很是不耐的样子。
她没理他,转向身旁满脸疲倦的毛四娘,最后一次确认。
“看够了?血玉我可真拿走了,拿走以后不管是眠桑还是阿眠,可就都不存在了。”
“不就是从头开始吗?”毛四娘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又不是没待过孩子。当初阿眠只有那么一点大,窝在我怀里可乖了……”
“说了不是阿眠,”洛水毫不客气地指出,“不可能再是了。”
毛四娘的肩背猛地颤了颤,像是不能承受,但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多年前就早已流干了的泪水中。
洛水道:“我也想说点好听的,可是我怕不说清楚,回头你们和我追究货不对版——毛老板,你也很讨厌买卖结束了再被人追上门吧?”
毛四娘被她气得笑了起来,悲伤散了大半:“晓得了,不是一早就说好了,你们帮我们把她带回来,那块血玉就送给你们——本来也就是被污染之后才有的东西,糟心的玩意儿,要不是它,阿眠才不会……你们拿走最好。”
她说着不耐,可在场的都晓得,这块血玉寄宿着阿眠被污染的半魂“眠桑”,在三年的炼化中,早已与阿眠神魂无分。
若要强行分开,需要趁眼下大桑沉睡的时机,立即炼化“眠桑”的部分,防止重新与大桑建立联系反复;剩下的“阿眠”难以独存,回头也只能送回大桑,等再度出来,前尘尽忘,与新生无异,很难说还是先前那个阿眠。
“真确定了?”
“确定确定。”毛四娘咬牙,“别装得你们同好人一样,一开始你们就看上的是这个血玉吧?亏得老姚救了你们还给你们疗伤,找你们帮个忙还好意思狮子开大口?”
洛水自觉很是无辜:“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好人了?好人干得了这种脏活吗?”
“好了好了,你们赶紧把那东西拿走。”
她说着猛地扭开头去,不忍再看。
洛水拍拍青俊的狗头,示意它护法,然后跪坐在阿眠身边,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手与一截腕子。
动手前,她瞥了眼身侧。
影子在她的目光中翻滚起伏,最后翻出一团血糊糊的肉藤,正中的骨爪托着一只瘸腿单耳的黑锅。
它当当敲了下锃亮的锅底,表示已经准备好了。
洛水凝目,伸手插入少女的胸膛,掏出了心脏位置的血玉。
红色的玉石在离体的刹那迸出数根血丝,直接穿透了她的手掌,疯狂挣扎着就要脱离她的手心。
可洛水哪能如它所愿,抬手狠狠按入那锅底。周围的肉藤疯涌上来,彻底将她的手与玉石一道彻底吞入,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啮声响。
许久,当那声音终于消失,肉藤才像是喝醉了般,歪七扭八地没入影子中,直到彻底消失。
洛水收回残臂,不待她吩咐,旁边的金毛犬已然凑了上来,将滴落的鲜血肉渣尽数舔去,直到伤口不再。
她没有理会面上淋漓的汗水,只取出绢画抛给毛四娘,道:“最后一件事就拜托毛老板了,从此往后我们两不相欠……不。”
她低低笑了声,很快就改了口。
“就说,你们碰到了一伙狼心狗肺的东西,明明为流玉岭山神所救,结果不知恩图报不说,竟敢伤了大桑根本,抢了山神的秘宝,甚至还杀死了玉泉娘娘——这等死仇,毛老板可千万别记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