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恼了起来。
只是不等他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院门处又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
是寄云。
千山不动声色地放开陈莫儿,看向好友。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卫寄云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的时间似有些久。
千山不自在地背过手:“可是有消息了?”
卫寄云点头,面色如常:“逸闻馆已经来信,说确能寻到地貌相似之地。落桑以西,血枯岭边界,有一地疑似设有迷阵,周遭亦有桑国王室豢养的修者痕迹,本以为是防备魔踪外溢,故而从前不曾去细探。”
陈莫儿听得眼前亮了起来:“真的是‘涌泉村’吗?”
千山点头:“我们打算再去探探,看看神木之事是否还有隐患,你想同我们一起么?”
陈莫儿小声道:“这样去,会给你们添麻烦么?”
千山犹豫了一瞬。
倒不是说担心护不住陈姑娘,只是秘境中能三人全身而退、甚至半点轻伤也无,其实已是意料之外,毕竟出事的可不是什么寻常魔物,而是足以影响地界灵脉的神木。
若说是运气好,这般气运却实在来得莫名其妙了点,让他总有些惴惴不安。
沉思间,就听卫寄云接道:“陈姑娘不用担心,门人已经探查过了。眼下虽然还未入得迷阵之中,但周边并无魔息,我们可以去试试。”
说完,他又冲好友略略颔首,道:“千山不要担心,等陈姑娘日后入门,这般行动总是少不了的。”
卫寄云这般直白,千山反倒有种自己遮遮掩掩的羞赧。
他咳了声,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那太好了!”陈莫儿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三人稍稍准备,就要往外走,却不想门内突然冲来一道明黄的身影,冲他们汪汪直唤。
千山看清来物,惊讶道:“新抱来的?”
“是啊,”陈莫儿笑道,“这几日城里乱,你们又经常不在,我就托人去寻了只机灵的过来看家。”
新得的狗儿闻言在她身畔蹲坐下来,显然颇有灵性。
千山仔细瞅了两眼,道:“倒是和先前那只有些像。”
陈莫儿抿唇一笑:“哪里像了?它可比大黄俊多了,是吧,二黄?”
说着她弯腰使劲挠了挠它脑袋,吩咐道:“一会儿你就在这里乖乖看家,嗯?”
金灿灿的土狗猛地甩甩脑袋,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千山惊讶道:“果然和先前的那只一样机灵。”
“你又晓得了。”陈莫儿睨他,“先前你擅自动了大黄的账我还没同你算呢。”
千山毫不在意:“大黄是个忠心的。”说的便是先前取狗血驱邪的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笑完发现身旁一人一狗俱盯着他们。
千山被看得不自在起来,若无其事地用力抓了把狗脑袋,道:“听到了?以后也要和你哥哥一样,好好护着主人。”
结果毫不意外地得了一嘴龇牙。
……
寻涌泉村的过程异常顺利。
几人并没有在血枯岭中徘徊太久,傍晚时分便到了。
站在村口的土坡,当那溪流环绕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时,虽然早有准备,他们还是恍惚了一瞬:
土墙黛瓦错落,桃林桑木葱茏,是记忆中的景致,甚至连那覆了厚厚的一层雪,也是他们最后离开村庄时的模样。
然曾经记忆中的炊烟与笑语皆是远去了。
夕阳余晖中,村庄已然同远方的山丘一般沉默,像是落了层淡淡的尘,泛出一种时间抚过后又沉淀在纸面上的古旧气息。
三人驻足一刻,方缓步走进村里。
走进了才发现,村中地面、墙面还有屋顶皆爬满了野草与绿植,瞧着倒是不荒凉凌乱,唯余人踪杳然的幽静。
他们寻到庆嫂家的门敲了敲,轻轻一推,门闩便自行落了,显然是朽坏得厉害。
本以为内屋也是一样。谁料进门却发现,“十几天前”刚坐过的桌椅虽然漆面斑驳,但面上却干净极了,六只粗瓷的碗盘杯盏分作两排,装满了清水与酒。
正中,两个牌位并坐着,漆面平整,錾刻清晰,正是“李庆之位”与“王丰之位”。
卫寄云上前看了眼,轻声道:“和我们在毛记棺材铺那儿看到的字迹一样。”
他们当时急着寻人,确实没想着多看那些牌位一眼。
接下来又去了旁边的屋子,果然每间堂屋中皆是一样的摆设,牌位上的字迹也是同一人的手笔。
千山本打算每间屋子都探一下,可路过村中老樟的时候,陈莫儿忽然惊叫一声。
“我的包!”
只见一道黑影闪电似地窜入樟树之后,竟是旁边的卫寄云都来不及出手。
陈莫儿急得跺脚:“怎么办,是寸锦!里头还有你给我买的衣裳呢!”
刚要追出去的卫寄云脚步顿了顿。
千山不自在地咳了声:“我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卫寄云看了陈莫儿一眼,面露犹豫。
陈莫儿会意,摸了摸红色的那只耳钉,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绝不乱跑。”
于是卫寄云也跟了去。
没人管着的陈莫儿先在树下坐了会儿,顺手搓了两串冰葫芦插在雪中,待那两道气息去得远了,方拍拍袄裙,慢悠悠地朝着村中那道跨溪的石桥踱了过去。
石桥旁有一棵大柳树,梢头压满了雪,稍稍一拽,就是玉屑簌簌满头。
她拽了两下没动静,又绕到后头,果然有了发现:
树后根藏着一丛金盏,黄澄澄的瓣密密地挨着,正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
洛水蹲下来托腮看了会儿,嗤笑一声:
“真是花肖其主,怪模怪样的。分明就是朵菊花,偏要叫什么牡丹国色,姚黄无双,真能给自己贴金。”
说着伸手佯装要拽,果然唬得那花瞬间落了一地,细瓣化作金光消散,露出片干净的石板来。
她敲了两下,笃笃,果然是空的。
掀开一看,里头整齐放着几样东西。
她先拎起那串魔头酒葫芦,使劲晃了下,咣当咣当,沉甸甸的,声音也不太响,应当是装足量了。
“这么客气?”她哼笑道,“你帮我们逃出了血枯岭还替我疗伤,我们帮你找讨债再给阿眠送葬——已经两不相欠啦,出了这个地界可千万别再说认得我们。”
话虽如此,洛水手下动作不停,又抱出三只酒坛来,簇新红纸封的口。
“真小气。”她嘟囔,“就不能再多送点?”
又掏了掏,真的还有。
最下面还有一只蒙了布巾的篮子,揭开,左边是半篮桑果,垫着碧绿的桑叶;右边是三份油纸包好的零嘴,凑近一嗅,果然是芝麻米糖,酥油撒子,还有一份叫花手撕鸡。
洛水乐了。
她抱着篮子笑了好一会儿,右耳中忽然传来瑶千山的声音。
“你在哪儿?”
他声音向来沉稳,听不出半分焦急。
还没等她回答,两人就已经晃到了她的面前。
“陈姑娘怎么在这儿?”卫寄云问。
千山看得更仔细些:“碰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陈莫儿将怀里的东西递过去,道:“刚才我看到这里发亮,就想过来看看。”
千山凑过来一看,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说:“等拿回门派再看看——具体说说方才你看到了什么?”
陈莫儿不乐意了,一把抢过篮子抱紧:“大晚上的我什么都没看清。等回去就该受潮了,平白糟蹋了东西。”
说完她顿了顿,小心道:“难道真的有问题?”
千山哭笑不得:“整个村子的气息都很干净,应当是没事的——你想吃就吃吧,不过记得得剩点,总得拿回去调查下。”
陈莫儿这才喜笑颜开。
她抱起酒,一人一坛分了,兴奋道:“我刚才闻过了,这酒好香,我们现在就回去做几个菜,开一坛好不好?”
千山点头,接过她怀中的酒和篮子,在储物袋中放妥了,又要去接卫寄云的。
然后者两手空空,显是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收好了。
他有些奇怪,卫寄云这从不喝酒也不爱喝酒的,动作这么快做什么?
不过这点念头一晃而过,就被拽着他胳臂的少女吸引过去了。
“快走快走——你瞧月亮都要升起来了。”
顺着她所指,一轮趋近圆满的玉盘正挂在树梢,因为雪霁天晴的缘故,那玉色显得格外剔透。
陈莫儿显然也这般觉得,嘴上一边催着,一边又拽着两人到桥上欣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卫寄云小声提醒说“御风飞行还要不少时间”,方恋恋不舍地点头答应说走。
千山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拥着陈莫儿御风而起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
却见方才的大柳树旁晃出个瘦长的影来,淡金的颜色,虽面容不清,但那一揖到底的恭敬姿势却是十分熟悉。
“……老姚?”
“什么?”陈莫儿和卫寄云齐齐扭头,“谁?姚老头?”
一晃神的功夫,哪里还能见得老道的影子?
唯有清风平地而起,柔和地一卷一推,就将他们送出了村落,再回首时,唯余雪岭茫茫,明月横岗,终不辨来处,不复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