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时没有说话，他亦沉默下去。

隔着三丈的距离，所有飞扬的纱与跃动的光都像是不真实的、摇曳的幻影。

她亦是模糊的、不真实的。因为背对着月的缘故，少女安安静静坐在清辉之中，身形淡薄，容色难辨。

可偏巧有一点烛火浅浅落在了她眸子里，像是蜻蜓落在湖面，点出一片水样柔和而又雀跃的光，再真实生动没有。

三千恍惚了片刻，旋即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晓得这是邀请他继续说下去。

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脑中莫名涌现出一段记忆，极自然地吐了出来。

“——我被仇家追杀至此，若非小姐……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他说着就要翻身下床。

这个举动终于惊扰了她。

少女飞掠到他面前，带着与她身形完全不符的气势，用力按住了他：“哎呀你要做什么？不要乱动——你的伤还没有好全呢！”

那张气呼呼、俏生生的面终于彻底落在了他的眼中。

看清救命恩人模样的刹那，难以忽略的熟悉之感涌上来，裹着他的心翻腾不已。

三千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心情，总之他又说不出话了。

……这真的太傻了。

三千晓得自己大概是什么蠢样，却真的没办法。

他做过许多个关于月亮的梦境，却没有哪一个比眼前的这个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他说不了话，便只能任由她奋力将他推搡回床上，听她抱怨他“真是个怪人”，不许他叫“姑娘”，更不许喊“恩人”，只能唤“小水”或“小水姑娘”，然后听小水姑娘问一句，再老老实实地答一句。

她说：“你给我说说外面的故事吧，你怎么会被仇家追杀？发生了什么？”

他说：“因为‘酒’。”

“酒？什么酒？”

“是灵酒，需要最好的灵酒，”他解释道，“我家中为贵人贡酒，只是贵人日益老朽，病痛缠身，普通的灵酒也无用了，所以要求我家必须要寻更好的酒，寻到延寿救命的办法。”

她惊讶：“好巧啊，我家也酿酒，特别香，不过那酒不好带出去——不然阿云会不高兴的。”

“阿云？”他咀嚼了下，莫名觉得这两字很是熟悉。

“就是我的家人啊，你就是阿云抗回来的呢。”

“抱歉，”他讷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小水姑娘满不在乎，“我这儿平时可根本没人过来，难得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一看就晓得没有任何暧昧意思，可三千的一颗心还是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砰砰作响。

那声音实在太大了，惊得他当场变了脸色，还来不及躲闪就已满面通红，浑身僵硬。

小水姑娘自言自语了会儿，忽然发现他没了动静，仔细一瞧，立刻飞身下床，端了伤药过来。

“都怪我，”她懊恼，“你刚醒，我应该让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养好了再和我好好说故事吧——你放心，我可聪明了，上回阿云给你包扎的时候，我已经全学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干净的纱布，飞快扯开他的衣襟，要为他处理伤口。

他确实伤得极重，从左肩胛斫过胸腹，一直蔓延到右后腰，几乎断骨剖腹，将他分为两半。

这样致命的伤口，却不知是因为用了何药，除了寻常灼痛，已经再难有别的感受——更别提此刻，她正斜俯在他身上，皎白的指尖与细软的发丝、纱布一道轻盈落下，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锁骨与胸腹，带起一阵又一阵轻微难忍的痒意，还有身下根本不该有的反应——

三千这下是真觉得痛苦不堪了，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还受着重伤，明明面前不过是刚刚见面的救命恩人，他怎么、怎么就……

可想归想，身子确实一点也动不了。

他只能任由她轻盈的身子越贴越近，到了最后几乎是钻在了他的怀里。桃杏一样的呼吸湿而暖地笼罩着他，像是要将他魇在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梦里。

他发呆的时间太久，对面的姑娘终于觉得不对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了？不舒服？”

三千被那微凉的手绵绵一贴，终于一个激灵，猛地朝后仰去。

小水姑娘差点被他掀下去，下意识伸手一抓，反倒真跌入了他怀中，面对面地攀在他身上。

温香软玉真真切切地搂在怀里，三千头顶心都热炸了，竟是不知该如何继续动弹。

她对他的窘迫一无所觉，马上撑起身子来，顺势坐到他腿上，连声问他是不是压到了伤口。

三千只想立刻蜷缩起来，不让她觉察自己的窘迫，可身上人的神情实在太过诚挚纯洁，以至于任何唐突的举动都像是冒犯。

“姑娘——小水姑娘！”他一把抓住她试图检查伤口的手，忍耐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想要摆脱她的神情太过急切，这显然让她很不高兴。

可没等她继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你们在做什么？！”

紧接着，三千身上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