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原本湛蓝明媚的天幕上突然划过一道黑而长的影子,像是无形笔下拖曳的而出的墨痕,就这般沿着环拥涌泉的群山悠悠画了一圈。
首尾相衔的瞬间,圈中的天幕便消失了,连同天光一起。
大片大片的黑云自边缘泼落下来,好似海潮倒悬倾覆,滚落在雪玉披被的山岭之上,转瞬将群山的轮廓吞噬殆尽,又自四面八方朝着涌泉的位置滚滚而来。
很快,村子里最熟悉的景物也开始发生了异变。
几日前遭了魔气侵蚀、已然黑死了大片的树木又“活”了过来,枝桠虬结舞动如同屈伸的骨爪,与根系一道死命扭动着,像是急于摆脱土地的束缚。
脚下的土地亦逐渐变得松软,以一种呼吸般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着,清晰可觉的土腥连同湿气一阵又一阵地泛起,好似自无数油汗淋漓的毛孔中透出。
一切都在寂静无声中变化。
王善是被怀中一双儿女的痛呼唤醒的。
他顾不得攥疼了孩子,一把拽过朝屋子跑去,可谁能想得到屋门院门居然无风自动,就这样“啪”“啪”两下合上,将他们彻底隔在了院子里。
“救、救命!放开——”
门外传来庆嫂夫妇高声惊呼,可王善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他当机立断背一个抱一个,不管不顾地朝后院菜地冲去,那边的篱笆并不算高。
可没跑几步,院中的土地剧烈起伏,满地漆黑的杂草疯了似地朝他们嘶嘶冲来,像是受惊的蛇群;满地的碎石翻滚成团,很快粘裹成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犬形,从土中爬起,啪嗒啪嗒地朝他们围来。
石犬行动颇为迟缓,并不难绕开,可地上的草却纠缠得厉害,饶是王善身手还算灵活,还是猝不及防地被绊了下,摔入了石犬重重包围中,直接被蜂拥上来的石块卷住,朝土里压去。
泥沙土石自鼻孔嘴巴涌入,胸肺中的气瞬间被挤空。
不等他被活埋的恐惧淹没,身上突然一轻,伴随着土石炸裂的声音。
在儿女的哭喊中,他被人抓着胳臂提出,跪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
“爹!爹爹!”
小丸子抓着他,使劲为他扒去脸上的泥沙。
王善勉力睁眼,看儿女面上还算干净,方松了口气。
旁边救了他们的青年催促道:“此地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快走!”
王善赶紧道了声谢,随他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喘气问道:“恩人可是外头来的仙师?”
青年道:“只是有些身手罢了,我从后山下来,你们村长救了我。”
“是孟娘!”王善激动,“你、你碰见孟娘他们了?”
“嗯,村长他们救下我后,就让一位瘦长的仙师先下来,谁想半路突然遇险……”
王善这才注意到青年虽然穿着黑衣,但形容狼狈,随处可见皮肉外翻的血痕,一只胳臂关节似有扭曲。
“恩人你……”
“没事,我们快走,赶紧离开这里——来。”
他说着示意王善将怀中的女儿给他。
王善犹豫了下,还是递了过去,与那人一同朝村外奔去。
村子并不大,可眼下整个村子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草木石块,虫蚁鸟兽亦疯了似地攻击村人,一路上哀嚎惊叫不绝,王善甚至瞧见了一堆石块里奋力外探的手,只是很快就软绵绵地不动了,复又被石块生生吞没,只留下一个隆起的土包。
王善只觉不寒而栗,心道若方才不是前面这人救了他,大约也是这般下场。
这青年确实有几分本事,虽然伤势不轻,可一路上单臂抱着小丸子依旧健步如飞,且他挑的路线颇为精妙,似乎避开了村中所有高大的树木,且一路下来再无草木纠缠,偶有石头人扑上,也被他一脚一个踹碎了。
王善有了余力,路上见有村民被困住,便奋力帮忙拖拽脱困,开始那青年还回头看他两眼,倒也没说什么。
王善心里有了底,就招呼人一同跟上,顺道帮忙救人,这救下来的手上有些还带着农具,由此越救越多,越救越快,到了村北口时已扯起了五十余人的队伍。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已经陆续点起了火把,可火光照耀之处皆是起伏的土地、杂草,还有歪歪斜斜房梁、篱笆、门墙,原本熟悉的景物都像是成了畸变的肢体、脑袋,投在地上的影子更是扭曲无比,恍如噬人的魑魅蛰伏。
一路上没人敢说话,除了愈发剧烈的心跳。
眼看村口就在眼前,王善却情不自禁地脚步一顿。
“王二?”后头的人奔得快了,直接越过他上前,走了几步也不见他跟上来,不禁奇怪回头。
只要再翻上这最后一道斜坡,他们就出去了。
眼下天色阴沉如夜,平日里这数十步的路,不知为何瞧着就像是一截狭窄的肠子,而这肠子的尽头,尽是模糊不清的黑影。
然若说此时回头也是不可能的——
从他们一路奔逃开始,所有能动的、会出声的都在被捕捉、吞噬,到了此时,身后整个村落已经再无半点活物的动静,只有偶尔令人毛骨悚然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犹豫间,数十焦急的村民已经越过他奔上了斜坡。
王善踌躇了片刻,正欲举步,可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他们身后的路倏然向两侧张开,崩裂出漆黑狰狞的裂口,像是不甘心诸人逃脱那般,带着土石崩裂的声音,奋力朝他们冲来。
“快跑!”
王善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当即闷头朝前奔去。
后头的人被他一喊更加慌乱,手脚并用着狂奔。
王善到底是带着孩子,不知被谁撞了一下,狠狠摔了一跤,再爬起时,已然落在了最后。
震耳欲聋的声响已近在咫尺,他不敢再回头,连滚带爬着冲过最后一段路。
冲出去的刹那,王善猛地朝前几步,正想收脚,可脚下莫名湿滑,差点没又摔了。
待得好不容易稳住,他才反应过来,周围好似有些太安静了,甚至比身后的村子更静。
火光依然在,但也只剩火光了。
原先持着火把的人不知都去了哪儿,唯独一团又一团的火焰悬在黑暗中。
火光落在地上,落在地上一滩又一滩蜡油一样的暗红痕迹上,泛出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