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不能呼吸。

不，他确实已经无法呼吸。

淡薄冰凉的黑气不知何时已然沁入了体内，迅速侵入他的五脏六腑、经络血脉，正将他自内而外融化成地上那些同村的模样。

视野迅速模糊、下坠。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下孩子，但旋即又后悔了：

——跑不了的。

——应该抱住他的。

……

被落在原地的小团子怔怔地看着。

父亲化成浓稠的血浆，又被脚下的土地迅速而贪婪地吸去大半，只余最后一点凝固的残痕。

泪水迅速充盈，连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惧。

他明白了父亲最后举动的意思，转身要逃，却生生被一道数十丈长的裂口拦住。

它在后头追了他们很久，眼下像是被什么卡在了半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寸。但是当男孩的哭声响起时，它开始疯狂扭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奋力啃食面前的阻拦之物。

土地一寸一寸底隆起、裂开，朝着男孩的方向，堆出一片黄色的田垄，像是有什么在奋力突破无形的屏障。

小团子骇得哭叫一声，就要后退。

突然，土垄翻动两下，滚出几颗小小的栗子。

男孩忽就福至心灵，一边哭着一边朝那边奔去。

可动作的刹那，一只手从后捞起了他。

“小心。”

抱起他的青年好声提醒，另只扭曲的胳臂中软软地搭着男孩的姐姐。

不、不对！

小团子想大哭，可刚一张嘴，就睡意上涌，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于是他没看见，在他闭眼的刹那，数道白光自天而降，似天矛坠落如雨，嗤嗤扎入那道深长裂隙之中，直到高耸的土垄疯狂裂开翻滚了足有半刻，最后终于一动不动。

“阿眠，”棕发的青年云雷仰脸望向来人，“你居然出来了？”

满地乱箭似的白色的光复而聚拢，倏然化作一位白衫少女，落在狰狞如疤的土垄上。

阿眠没有立刻迎上青年，反是狐疑地打量了面前人片刻，许久，方恍然道：“云雷？你怎么来了？我就说好像嗅到了你的气息，跟过来看看……等等——你怎么又受伤了？谁打伤了你？”

她目光落在云雷怀中兜着的孩子，又落到其中一只几乎反向扭曲的胳臂上。

“无事，”云雷将孩子又抱紧了些，目光无比温和，“打伤我的妖怪已经被你处置了——我本是想来同你示警，不想又被你救了……你总是助我良多。”

阿眠立刻不好意思起来，揪紧了衣服，眼里仅剩的一点怀疑也散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她摇头，“你是我的朋友，花花说朋友间不必说那么多谢——而且，你也帮过我好多，要不是碰见你，我都没法下山玩呢。”

……

他是被疼醒的。

身子像是被斜斜劈开，又重新缝合在了一起。贯穿五脏六腑的疼痛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看不见，直到有什么柔滑之物覆上了他干裂的唇瓣，又不断渡入甘甜的泉液，那样撕裂般的灼痛才一点、一点地被丝丝散开的冰凉逐渐抚平。

很快地，他就不满足了。

他想要更多的抚慰，想要追逐那落入口中的凉滑绵软之物，可它就像一尾狡猾的游鱼，若是他不动，它便悠然与他的舌纠缠在一处，肆无忌惮地搅出更多的水液，哺喂给他，可若他试图纠缠，便只得一触即分的摩挲，只余他舌尖一点回甘，以及另一种逐渐蔓延全身的难言燥热。

他被弄得无法，便只能张着唇任对面调弄。

这样的乖巧显然取悦了对方，于是他得到了更多的泉液，以及最后落在耳垂上的轻触。

“好乖……”

轻飘飘的笑音像是夏夜拂过湖面的凉风，软绵绵地抚过他的耳廓，带起另一种酥麻的痒意。

疼痛似乎又减轻了许多。

于是他愈发安静乖顺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上的疼痛终于褪去，眼前的黑暗渐次消散，他缓缓爬起，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正坐在铺满绮罗软垫的床榻上，入目皆是朱阁画栋，软红轻纱飘拂，脉脉幽香如诉，好似梦中旖旎痕迹的残留。

夜风徐徐吹来，掀起层层纱幔，显出尽头一轮近乎圆满的白玉盘。

月下，少女的身影倚栏而坐，洁白的一束，像是月光落于人间时的化形，瞬间占尽了他梦里所有关于轻盈、纤细与温柔的笔触。

他忽就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只能呆呆地看着。

或是他的凝视得太久，又或是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痴愣、焦灼、迫切，她终于在他无声的注视中转过了身来。

“呀，你醒了啊，”她并没有急着过来，反倒是好奇地打量他，“你睡了好久，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想说很好，可嗓子莫名发干，居然一个音都吐不出来。

她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只絮絮叨叨说起他三日前满身是血地倒在她的露台上，吓了她一大跳，又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还说他醒来真的是太好了，这几日她真的是饭都吃不好，晚上也不敢直接睡了过去。

她一气说了这许多，终于反应过来，对面太安静了，自己一点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她不好意思起来，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抱歉，又大方道：“对不起啊，光顾着说我自己了——我叫‘小水’，你——你叫什么？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回了一点声音与记忆。

“……三千，”他说，“小姐可以叫我‘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