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欢是被脑后尖锐的刺痛给扎醒的。
“……呃。”
睁眼后,头颈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最先看到的是自己鲜血淋漓的腿面。
是的,他正被人绑在一把太师椅上,双手被缚在左右把手之上,腰腹被缠了好几圈麻绳,把他的后背和椅背紧紧捆缚贴合,但受了伤的腿却没遭太多罪。
“……嘁,这七皇子还挺体贴,不过其实应该是知道我不会武功,料定即便是不绑腿,我也跑不掉。”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水腥味的、已被捂干的雨水,还有微微颤动身体、就争先恐后从伤口中涌出的鲜红血液,把文彦欢本就模糊的视线染得乱七八糟。
文彦欢缓缓动了动肩颈,僵硬酸重的程度说明,他已经维持着这个“老实”的坐姿良久。
没用多久,他就彻底清醒过来,试图抬起格外沉重的头颈。
就这么硬生生捱过脑后传来的、一阵阵尖锐刺痛,文彦欢努睁双眼,想要打量环境、判断自己身处何处。在这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中,他迅速在自己的脑海中对账,试图把身上的伤,还有目前的境况,跟昨夜的遭遇接上。
昨夜,雨将停,月重明,在和尹淇深的交手中,小丁最终彻底占了上风,见状,文彦欢试图从窥心术第二重中挣扎出来。
最后,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铮鸣,小丁挑飞尹淇深长剑的一瞬,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上文彦欢心头。
他突然意识到,在金族军探子看来,和小丁对上是没有必要的,他们同丁淇宴并没有过往纠葛和多余的艳羡忌惮之心,他们今夜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抓文彦欢回去交差。
而现在,尹淇深失手,反而正是他们捡漏的好时机!
文彦欢忽而背脊一凉,他想要出声叫丁淇宴的名字,但他偏偏发不出声音来。
或者说,比起上次在孙府前院的树上,他这次使完窥心术第二重,还能直立于地面,都已经算是绝处逢奇迹了。
感知尚未恢复,文彦欢心急如焚,他勉力将眼睁开一条缝,将原本抵在自己脖颈上的飞刀握得更紧,不想受了一道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力,正中手腕,刀“当啷”落地。
反击是不明智的,文彦欢连退几步,还没想出好法子,下一瞬,又一把飞刀凌空掷来,寒光一闪,精准至极,带着破空之势,竟直直穿透了文彦欢的大腿,斜扎进他身后的石砖中。
石砖被击碎,刀势迅猛,碎砖块甚至被粉成碎石,刀身没入地面,刀柄还兀自颤动,刀柄仅以碎布缠绕刀刃而成,缓缓变成深红色,血顺着刀往下滴……
剧痛迟了片刻才袭来,文彦欢叫不出声,脱口而出的痛呼变成闷哼,他两眼一黑,重心不稳,栽了下去。
重重地摔倒在地,他下意识以手撑地,摁上了一把碎石。
在那个瞬间,之前忽略的几个线索如惊雷劈过脑海,一下就串接上了。
碎石……
神武大街……
马车颠簸,东然弃车而逃……
对当前的处境,文彦欢也一下就想到了办法。
此刻,文彦欢好不容易抬起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缓过令人眼前发花的眩晕,他撮捻了一下手指,指腹上还留有干涸后微黏的血,混着砖石碎沙,这手感有些奇特。
希望小丁能懂我的意思。
有了这条线索,孙朗义案定会有很大进展,此案正好又由七皇子监督,小丁知道我被七皇子抓,肯定找了大哥或九皇子他们求助,到时便可借查案创造机会,有九皇子牵制,我或能趁机脱困……
这么想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但如果他们直接上门要人,师出无名,七皇子只需要装傻,他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若借孙朗义案,情况就会容易许多,所以,他这法子应该很容易被小丁他们猜到吧……
徒儿定与自己默契十足心心相印!
想到这儿,文彦欢也不由感慨,“呵,孙朗义啊孙朗义,咱们从没见过,为查你这案子,我陷入这步田地,可现在偏又指望解决你这案子脱困,这便是世事无常、因果无由吗……”
这屋里仅有文彦欢一人,空气中淡淡的熏香压不住窗外的雨味,天刚蒙蒙亮,屋内虽空荡,但仅有的家具陈设却不菲,看着像是七皇子某处府邸中的空房。
文彦欢大腿上的伤口未伤及筋骨,但贯穿皮肉,实在疼得厉害,被敲晕时击打的那处后脑壳也闷痛不休,微微转颈,又刺痛不止。
文彦欢干脆松了劲,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反正他现在也脱不了身,既来之则安之吧!之后看情况再说。
他抻了抻并未受伤的右腿,没过多久,报早婉转啼鸣的斑鸠都息了声,屋内渐渐亮了起来,也热了起来。
天大亮,门吱呀一响,文彦欢抬了抬眼皮。
他此前从未见过七皇子本人,但他想象过这人的模样。
他见过五皇子,张扬跋扈,也见过九皇子,耿直坦荡,他们有着相似的眉眼,虽性格迥异,却一看便知是天潢贵胄、皇室兄弟。
但这人……
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文彦欢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七皇子请来的客人。
身为主人家,七皇子姗姗来迟,便满脸堆笑,向他这位久等的“客人”告罪,圆滑得不像个皇子,倒像商人。
“二公子醒了怎么也不招呼一声?显得我怠慢。”
七皇子自称为“我”,但这倒不一定是他身为皇子却谦抑恭敬,如果文彦欢没记错的话,明帝诸子之中,似乎就他和最小的十六皇子,没有得到分地、受封为王。
没被封王,自然不能同五皇子一样自称“本王”,可看他满脸堆笑的虚伪神色,定然不是九皇子那般大咧咧、不在意虚头的性格。
文彦欢识人知人,他一见七皇子,心头就涌上厌恶,这绝不仅仅是小丁那茬往事的缘故。
他也挤出笑意,气势上绝不落下风,“殿下哪里的话,文某是阶下囚,又哪里敢招呼人?”
“二公子言重了,哪儿就说得上什么阶下囚了……”
七皇子一撩衣摆,笑着坐在文彦欢对面,面对这种情形,文彦欢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掐窥心诀。
可他刚一抬手指,脸上故作从容的笑意便猛地僵住了,手心一下就渗出冷汗来,他攥了攥扶手,稳住脸色,但眼神已经变了。
文彦欢原本还纳闷,七皇子把他绑在哪不好,为何偏偏将他绑缚在太师椅上,叫他生生坐了半夜,明明将双手反押捆住更难挣脱、也更难受。
他怎么忘了……太师椅有扶手。
看清他眼中的警惕敌意,七皇子笑意不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文彦欢被绑在扶手上的双手。
如此,文彦欢手上的任何动作,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久仰文二公子大名,便想跟公子坐下来好好聊聊,这般来之不易的剖心之谈,如何能不开诚布公?二公子也不必费神窥心了。”
这话便是撂了明牌,文彦欢脸色一沉,顿了顿,反笑开了。
“殿下说话还挺敞亮,但昨夜的手段可不怎么磊落啊。”
五皇子不爱笑,眉心一道悬针纹,九皇子戍边上沙场,眉宇间自有威严,可这七皇子堆着一脸笑,被文彦欢当面说行事不磊落,竟还能用那副同他们肖似的眉眼笑得温和。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倒觉得这话不对,身为炼心之人,二公子只怕是见惯了表里不一、心迹不符的虚伪之人,如何能不论心呢?”
“殿下的意思是,我这一身的伤,还被绑在这半宿,都是殿下的‘好心好意’了?”
七皇子像是被他逗笑了似的,“如若不这么做,二公子如何能安稳坐下来,听听我的心里话呢?”
一想到这人酒醉后曾意图对小丁不轨,文彦欢就没办法不把七皇子这话往别处想,他心头一阵恶寒,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冷颤。
“殿下折煞文某了,殿下贵为皇子,金口玉言,文某得听,实乃大幸。”
文彦欢这话讥讽,我说我愿意听你的心里话,难道你就会把我放开吗?
当然不会。
七皇子不作回应,只端起边几上的茶杯,吹开茶沫,喝了口茶,“当真?我的心里话太杂乱,故事也长,怕二公子没耐心听完呢……”
接着,他还真慢悠悠讲起了故事。
听着听着,文彦欢也算是明白他为何会说,文彦欢定然不愿安稳坐下来听他说了。
这人嘴里全是疯话!
七皇子先是叙说他的身世,平静的语调里藏着压不住的郁愤。
他出生时天象有异,便被明帝视作不祥,之后甚至不允他和其他皇子贵子一样入泮宫求学,而是以“云游访学”之名,变相将他流放。
无人在意那时年幼的七皇子是如何哭着离开临川的,大齐最不缺的,就是优秀的皇室后代,尤其大齐还有一位,自一出生便尊贵无比、世人瞩目的太子殿下。
身为嫡长子,才华亦出众,品性才学甚至相貌武功,俱在诸兄弟之上。
“我可从没像五哥那样痴心妄想,我了解父皇,他那么多子女中,其实只有我最了解他。我知他从未生出过易储之心,也知他眼明心亮,能把我的一切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会遂我的愿,让我监察孙朗义之案,也不过是将这无关紧要的差事,当作随手打发我的补偿。”
说到这,七皇子脸上的笑面像是突然碎了一角,他话锋一转,忽而攫住文彦欢的双眼,阴恻恻地、宛若魔怔一般:
“这种感觉,文二公子应该也懂吧?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从小就被家人流放出去的孩子,我们是外人,我们被放弃了,我们是别人明面上恭敬对待、暗地里却瞧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