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丁淇宴脸上的疲乏惶惑在炽烈的日光下无处遁形,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夜雨的气味趴伏在每一根发丝之上,显得他整个人既狼狈又苍白。
远处,刑部官员们脚步匆匆,仵作立于街巷之口,正低声对旁边记录的小吏说些什么,官廨的人将尹淇深的尸身用白布盖严,百姓们在一旁围观,窸窣的议论声模糊难辨,听不清晰,时在耳畔,时又远去。
“丁大侠……”穿着全套齐整官服的文彦铭走近,挥退持剑立于小丁身旁的几名刑捕官,出声轻唤。
小丁正垂首靠坐在墙根下,静默不语,两眼发直,也不顾席地而坐会让文彦欢给他裁的衣衫惹上尘土脏污。他的柳叶短剑已被刑部官员拿走,此刻两手空空,手腕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听见大哥叫他,小丁的眼神只微微动了动,眉头轻抬,视线仍然落在地面的石砖上。
昨夜被雨浸湿、颜色变深的石砖,现在又被阳光晒透,表面粗糙带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见小丁这副神情,文彦铭叹了口气,安抚的话勉强到了嘴边,又被心头和小丁同样的焦急担忧给噎了下去。
昨夜雨大,文彦铭辗转反侧,直到月光彻底被雨云隐蔽,仍不得安寝。
也不知是不是这天气勾起了不好的预感,他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果然,在第不知多少次尝试闭眼入眠时,一阵大力的叩门声急促响起,夹杂着门外之人慌乱而沉重的呼吸。
文彦铭的心猛地一跳,披了衣衫,赶紧起身,拉开门,门外竟是浑身湿透,满脸不知是汗是泪还是雨的丁大侠。
他满脸恐慌失措,颤抖的冰凉的手中还攥着一枚腰牌,上头镌刻大齐皇室图腾,描金嵌玉。
“大……大哥。”
“别慌别慌,慢慢说。怎么只有你?彦欢呢?”
小丁闻言,眼眶更是发红。
他颠三倒四地对文彦铭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最后,我刺了大师兄一剑,他肺脉受损,武本尽失,我想着这样便能带少爷脱身了,可一回头,少爷就不见了……定是金族军抓走了他!大哥,该怎么办,七皇子为什么要抓少爷?我听少爷提到了窥心术,猜测七皇子想用用他的窥心术,大哥可知窥心术是什么?”
文彦铭听罢,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脸色染上不安,更遑论想出个对策办法来。
就在这时候,文彦铭的属下也跟着来了。
他轻车熟路,轻功落进丞相府的院中,一抬头,竟然看到他家文大人和那位……丁大侠。
文彦铭的属下于原地愣了片刻,眼神微闪,低头隐下心绪。
他迎着二人的目光快步上前,只见他浑身干爽,并未淋雨,头发却是乱的,靴上全是水迹,瞧着像是雨停后被什么消息从床榻上紧急叫醒,慌忙着就赶来了。
“文大人,神武大街东侧近城区的街口处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正是五皇子身边的那位尹大人,青山派现任掌门。”
小丁只觉自己脑中“嗡”的一声,声音之大,震得他差点站不稳身形,他猛地瞪大了眼,几乎破音:“怎么可能?!”
文彦铭的眉头死死皱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摁在小丁颤抖的肩膀上,又眼神示意属下接着说。
文彦铭属下欲言又止,眼神不住地往旁边脸色煞白、浑身湿透的小丁身上瞄,还飞快地看了一眼小丁的身侧。
随即,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冷冷的了然。
“……大人,恕属下直言,此事若处理不当,只怕是不好。青山派为江湖上名声赫然、地位首屈一指的名门正派,那尹淇深又是五皇子身边的红人,李大人已经赶去了,叫我来唤您一同前去……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且尸体的旁边,还遗留了一把不属于死者的短剑,十有八九就是凶器。”
小丁神色空白,口唇微张,惨白着脸摸了一把身侧。
他那柄柳叶短剑本该佩在身侧的,此刻空空如也。
“……是我的剑,我发现少爷不见了之后,慌得不行,竟不知何时……许是我当时手一松,随手将剑一丢……我大师兄说他宁死也不会告诉我少爷被抓去了哪里,我,我……直接找少爷去了,可刚下过雨,金族军探子的气息几不可察,我追出去又没找到,就回丞相府求助,之后还打算找九皇子殿下帮忙……”
小丁抖着声音,已然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他一直徒劳地摇着头,满眼慌张求助,在文彦欢身边时总是轻盈单纯的脸上,突然划下一道清泪。
他紧紧揪住文彦铭的衣袖,“大哥,少爷真的被抓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师兄会死,但是少爷现在……”
文彦铭咬紧牙关,腮帮子紧了紧,他盯进小丁的双眼,后者眼眸深处全是毫不作伪的慌张,眼眶盛着眼泪,显得剔透澄澈。
演技?……不不,不会。
小丁的秉性为人,彦欢最为清楚,如果这孩子是个虚伪有坏心的,彦欢怎会心仪于他,还日日与他同进同出、同寝而眠?文彦欢是懂窥心术的,他总不可能被着迷爱恋盲了眼睛吧。
而且现在,尹淇深突然死了,小丁嫌疑最大,他却不顾被官府抓捕的危险,直接跑到文彦铭这里来,念叨的也是文彦欢的下落。
文彦铭闭了闭眼,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不好的猜想……
尹淇深已死,疑犯是小丁,文彦欢失踪。
如果小丁没撒谎,现在这一出就是明晃晃的嫁祸,若嫁祸成功,谁最得利?
这猜想叫他浑身发冷。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更衣。”
说罢,文彦铭缓缓睁眼,属下仍在场,他便摆出架子,语调陡然一冷,“丁大侠,你的嫌疑太大,法不容情,随本官走一遭吧,尽快交代,本官会为你向刑捕官员求情的。”
…
天蒙蒙亮时,身穿全套官服的文彦铭冷着脸,着人押着小丁,来到了案发现场。
李远威远远就瞧见了他,脸色十分难看,“文彦铭,你直接将他送进大牢候审便是,将他押来这里做什么?”
文彦铭不慌不忙,上前对李远威行了个恭敬的官礼,但说的话却不怎么合规矩。
“丁大侠是案发时在场之人,直接来现场指认招供,对案情揭示不是更有帮助?更何况……尚书大人命属下连夜前来,将此案告知下官,定也是对案件存疑吧。”
命案探查无论如何都跟文彦铭这个复审案件、拟定律令的刑部司官员沾不上边,所以李远威此举定有深意。
果然,听了文彦铭的话,李远威不置可否,他虽仍冷着脸,竟然也同意了,只是,他顿了一顿,意有所指道:“也好,那且按你说的查办。丁大侠,这周围尽是刑部官员,本官劝你不要动什么旁的心思,速速如实招来。”
小丁应了声是,惨白着脸,看着地上早没了气息的尹淇深,眉心跳了跳,脸上随即现出悲哀怜悯与不解的神色。
他刚沉默没多久,文彦铭忽而发怒,突然揪紧了小丁的衣领,将他扯近,“无礼!你没听见李大人的话?速速如实招来!”
小丁被大哥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睁大了眼看着文彦铭,文彦铭借机低语:
“李大人知道你不是凶手,他不是徇私之人,他这种反应,恰说明此案线索定有诡异之处,你快快查看现场,比对昨夜发生的一切,看有无出入,再趁机闹大,把彦欢失踪一事一并挑破,在场都是刑部官员,就算是七皇子,也必须配合调查。”
小丁何等敏锐聪慧,慌乱无措如潮水般尽数退去,他在大哥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急担忧,突然意识到,现在能救少爷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笃信和冷静凝在眉眼间,小丁晃了晃脑袋,将马尾甩至脑后,醒了醒神。
“是,大人,小民知无不言。”
小丁先从尸体看起。
尹淇深死得干脆,没有挣扎的痕迹,他趴在石砖上,小丁沾血的短剑就丢在尸体旁边。
“文大人,心口之上的剑伤是我刺的,当时,我们在打斗,我从师兄的正面刺入这一剑,这招绝不致死,只损武本。”
小丁被刑捕官押着,只能扬扬下巴,遥指尹淇深后心上的伤口,“但那一处伤不是我刺的,那一剑干脆利落,直中后心,目的就是要取师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