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在旁,点了点头,“回尚书大人,回文大人,正如疑犯所说,后心那一处是致命伤,前胸的伤口错开心脉,确不致死。但问题是,后心的剑伤和前胸的剑伤是同一柄剑造成的伤口,这……就算你说不是你刺的,也没有证据啊。”
仵作判断,死者应死于入夜宵禁的后半夜丑时,那时街上无人,难有人证,夜间又下了雨,物证也寥寥。线索悬赏贴了满榜,但暂时仍没有人前来指证。
小丁冷静至极,不知怎的,他满脑子都是文彦欢晃着手腕、摇着扇子,勾唇轻笑,巧舌回击的模样。
“不,我有证据!”
“第一,我刺完胸口那一剑后,大师兄受到冲击,定是仰面倒地,如果我真要杀他,再次刺向他的第二剑定也是从前心口正入,我没有必要费力将大师兄翻过身来,再将剑从他后心刺入;
第二,这所谓凶器,是我的柳叶短剑,我很清楚我的剑重量几何,不同角度刺入的伤口又有什么不同。诸位请看,我比大师兄矮,且惯用斜刺上挑的轻巧剑法,所以尸体前胸的创口深度,自下而上,由浅而深。可后心的伤口深度却是自下而上,由深而浅的。”
在场几人面上都现出思索。
仵作补充:“这一点,老朽也发现了,但后心伤口是在前胸伤口之后才刺入的,若那时死者已经倒地,角度差异也能说得通。”
“不,不对,就算师兄倒地,我再将师兄翻过来,刺他后心,剑也是顺势垂直向下刺,不会这么斜着刺。现在这种伤口角度只有一种可能会造成——师兄已经起身,不知有人拿了我的剑,于他身后扬手瞄准,自上而下地掷入后心,偷袭并杀害了他。”
对这个猜想,小丁十分笃定,他甚至已经根据伤口的形状,还有这种扬手掷出武器的方式,猜到凶手是谁了,但他没有实证,不能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仵作沉吟片刻,说不出反驳之语,这虽算不得什么实证,却也言之有理,官府这边也没有实证,亦不能直接断下小丁的罪名。
眼瞧着陷入僵局,李远威神色高深,文彦铭却率先厉声责难:“丁大侠,你这话不对啊,你说有人偷袭死者?除了你,现场难道还有别人?”
小丁猛一抬头,和文彦铭对上视线,大哥拧紧的浓眉下,是暗含肯定与暗示的炯炯双眼。
“回大人,现场除了我,还有三人!分别是两名受雇于七皇子殿下的金族军探子,其中一人善用飞刀,掷刀的方式和师兄后心的致命伤一致。昨夜,他一共丢了两把刀,击碎了……这里,还有约莫一丈后的……那一处!他击碎了这两处的石砖,现在飞刀都不见了,但这两块石砖俱从中间处受击碎裂,我并未撒谎。”
“七皇子?飞刀击碎石砖?!开什么玩笑?你同七皇子有什么瓜葛纠纷,也值得殿下命金族军飞刀追杀?”
李远威只觉得自己两眼发黑,呼吸都困难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小丁不是凶手。
原因很简单,现场有太多说不清的诡异线索,但江湖人杀人不会有这么多弯弯绕,尤其是同门师兄弟,按江湖规矩,有仇报仇,干净利落。
最重要的是,他儿子李逑还没完全从孙朗义案里头摘干净,而这个小丁和文彦欢,之前跟李远威还有过约定……
可他又不能偏帮得太明显,毕竟尹淇深可是五皇子身边的近臣红人,他死了,自己得给五皇子一个交代才是。
所以天不亮,一个头两个大的李远威就赶到现场来,就是怕事情闹大,百姓围观议论,再惹陛下震怒。
可文彦铭似乎没有完全懂他的心思,现在居然还把七皇子殿下牵扯进来了!
跟七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李远威在文彦铭背后愁得直闭眼,几乎不敢悉听二人的交谈。
可接下来,二人的对话却叫他彻底懵了。
“回文大人,七皇子殿下同小民没有纠葛,但他的目的是我家少爷!”
“你是说,我弟弟?!”文彦铭惊恐至极,嗓门极大,刑部同僚们从没听过这位持重严肃的文大人发出如此大的声音,“所以昨晚,在场的那第三人是我弟弟?他人呢?!”
“我师兄在袭击我们二人时就已明确说了,他是七皇子殿下派来的。七皇子不知为何,要抓我家少爷,现在,少爷已经……文大人,求您救他!”
文彦铭面上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动作却不含糊。
他麻利转身,精准看向官员正中、目光闪躲的李远威,“咚”一声跪了。
“尚书大人!舍弟文彦欢于昨晚失踪,今晨犹未归,下官本就纳闷……如此看来,丁大侠所言,句句属实啊大人!请传七皇子殿下入刑部,不,下官请命,入七皇子府上问案调查!”
李远威差点晕过去。
…
文彦铭的法子很有效。
日头高悬时,五皇子亲自来了。
他以“认尸”之名闯入现场,实则是耳目将小丁的那句“我师兄是七皇子殿下派来的”告知了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边被老七安插了细作。
五皇子咬碎银牙,当前将他害得最惨的商税案,还有之后因商税案而起的孙朗义命案,那个尹淇深都出过“好”主意。
“好好好!尹掌门独自前来临川,遥望本王府邸,见真龙之气隐隐孕育,便奉本王为明主……原来都是鬼话!老七这段时日,只怕是得意极了……走!去给本王的那位尹大人收尸!”
他脚下生风、阵仗极大,闯入现场,一把掀开白布,又“悲”又“怒”,厉声斥责了刑部的倒霉官员,喊着要找疑犯小丁细细查问案件。
在五皇子来之前,小丁已查看了除尸体外的其他线索。
其中的一条线索,叫他一言不发,两眼通红。
于是此刻,小丁垂首靠坐在墙根下,静默不语,两眼发直,文彦铭在旁欲言又止。刑捕官被挥退,持剑立在远处,见五皇子上前,恭敬行礼,也不敢拦。
“你就是那个疑犯?……是了,本王见过你,你确实是文彦欢边上的那个江湖人,尹淇深还跟我提起过你。你,起来回话。”
小丁只是缓缓抬起头,眼尾通红,却没有泪。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丁久久不发一言,嗓音竟都哑了,“大师兄很早就和七皇子搭上了关系,他是应七皇子之命到你身边的,所以,他在花诗节上看到了我,怕知道他底细的我会坏了他的事,便想借你的手除掉我,是少爷护着我,漂亮地化解了那一局。”
小丁失礼至极,回话都不起身,五皇子却懒得计较,他正被这消息激得两眼通红、怒不可遏。
“好好好,原来那日是这样的情形,所以真是你杀了他?……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彦铭站在一旁,插不进嘴,只得暗中叫刑捕官退得更远些,五皇子的人也已经将这一处小小的墙角隔开。
见小丁不发一言,满脸凄惶,五皇子嗤笑一声,“怕死?放心,你替本王除掉了他,本王保你一命。”
小丁却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地面,那里,砖石碎裂,碎石炸开,却并非是金族军飞刀探子最开始掷出的那两刀所致。
这是另一处石砖破损,是和小丁昨夜战斗过程对不上的一处线索,这条线索让小丁从疑惑不解,到惶然揪心,以致说不出半句话来。
石砖中央像是被什么扎入,随后四分五裂,单看这种碎裂方式,似乎和飞刀造成的破损一致。
但不同之处在于,那块石砖碎片上有大量的血迹,外围还有一个被什么人用血刻意画下的圈,这个圈将碎裂的石砖,还有炸开的碎石,尽数圈在了这道血痕之中。
这血圈的轨迹微微颤抖,像那人忍着剧痛,也要用血传达些什么。
血迹未被雨水洗去,定然是在雨停后才留下的。
尹淇深已死,金族军决计不会用血在石砖上画下讯息。
如此看来,画下这道血圈的人,就只可能是在雨停后忽然消失不见的——
小丁鼻根一酸,心也狠狠揪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