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尹淇深倒不打算动文彦欢,那金族军探子便耸耸肩退至一旁,还顺便拎起地上脸色苍白的飞刀探子,往后退得更远了些。
“以尹大人的本事,你还不麻溜地躲远些?不怕被剑气波及?”
闻言,已经挨了小丁一刀的飞刀探子脸色一僵,立刻忌惮着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数丈远。
夜深了,雨大了,尹淇深束冠而立,下盘稳扎,气沉丹田,他正握剑柄,剑刃朝上,剑气渐生。
没有一滴雨水能完整地顺着剑身流淌下来,它们总是在接触尹淇深剑身的一瞬间,就被切碎成更渺小的水珠,悲惨地填进卷草纹路之中。
说来也讽刺,卷草纹舒展卷曲,本寓意生生不息、绵延繁茂。武学门派和佛家道教,都在武器或法器上镌刻描绘此纹,意在将武学招式或佛法道义传承下去。
可尹淇深那把长剑上深刻凹陷的卷草纹,却分明是形状优美的剑樋血槽,本是放血所用,现在填满了雨水,瞧着洁净晶莹,但深处却乌黑难洗,似乎已经被血彻底染黑。
劈砍刺破血肉心脏的剑,上头却是生生不息的繁茂纹路。
见状,文彦欢心头既警惕,又轻蔑。
虚伪。
他暗骂一声。
可小丁居然还能有余裕,为文彦欢的那声“宝贝徒儿”和尹淇深的“相好的”而耳尖红红,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勉强给他的羞赧降了温。
这种不合时宜的神情,当然会被尹淇深视为嚣张至极的挑衅,他从牙缝里憋出一声如蛇嘶一般的“不自量力!”,本就阴险沉郁的五官纠在一处,看着可怖,之后便提剑冲了过来。
足尖轻点,尹淇深的轻功也同样不容小觑,和小丁师出同源的内力修炼之法,出招却是截然不同的凌厉险恶。
小丁灵活避开,但长剑自带的优势便是大开大合,尹淇深轻功绝佳,紧追不舍,手腕轻翻,便搅动雨水,在夜空中舞成一团银光,稍不留神,便看花了眼,待再缓过神来,带着雨腥味的剑尖便刺到了胸口前。
小丁一躬身,短剑一挥,“铛”一声格挡开,文彦欢在一旁吓得忘记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小丁身上。
他很确定尹淇深刚刚没有刺伤小丁,剑尖分明离小丁的胸口还有一横指的距离,可小丁的胸口仍然渐渐洇出一团深色,新的血腥味散在空气里,又被大雨打散。
一击未成,尹淇深眯了眯眼,也不废话,再次提剑上前。
文彦欢捏紧了拳头。
他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在旁看着吧!
酣战的二人,所过之处,砖墙尽裂,飞沙走石,对面的金族军二人也并不打算趁乱来擒文彦欢,而是束手在旁观看。
一来,他们只是七皇子雇佣,任务完成即可,不在乎到底谁出了最大的力。
二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尹淇深杀了那马尾小侠客,只是迟早的事,杀了他,带走文彦欢更是容易,他们何必在七皇子面前抢尹淇深的功?
最重要的是——
“老大,我们不帮忙吗?”
“蠢货,这两个都是青山派的,门派内斗,你我插什么手?头儿说过,完成皇家人的任务就行,江湖事少管。”
文彦欢冷哼一声。
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小丁堪堪接下一招,却被尹淇深的剑气震得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剑,只得再避锋芒,轻功几跃,拉开距离。
「不行,太难打了,长剑的招式我应付不来,虽说大师兄是牺牲了速度和灵巧来扩大威力,让我勉强有闪避之机,可这样下去,体力迟早耗尽,我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谁说没有。
此前,文彦欢一共听到过三次小丁的心声,虽然他直至今日都不知,究竟为何他单单无法听见小丁的心语,可这三次却都无一例外,是在小丁失落低沉之时,听见的消极心语。
文彦欢的视线飞快地掠过地上那柄飞刀,那刀仍然扎在地砖的中央,离文彦欢现在所站的位置,不过一丈远。
“小宴!往远处躲!”
小丁毫不犹豫,在尹淇深下一招长剑横扫时,点地跃向更远处,给文彦欢留了足够大的空间。
但文彦欢的目的,其实是想让小丁牵制尹淇深,好让尹淇深无法兼顾他这边的动作。
闲散纨绔、只懂窥心的文二少,以他最快的速度、最长的步子,跨到石砖旁,目标明确,就是那枚飞刀。
尹淇深兼顾不暇,便给那边看热闹的金族军探子使眼色。
「不……他体内真气空空,下盘虚浮,并非习武之人,想耍飞刀?不会以为看了就会了吧……丁淇宴剑短,又一直近不了我身,耗尽体力,抓住破绽,便能一击毙命!」
尹淇深下意识流淌的心语,被文彦欢抓了个正着。
对面的金族军探子也亮出弯刀,意在防备威胁,死死盯着文彦欢的动作,判断他的意图,却还不打算直接对文彦欢动手。
“别轻敌啊,强大可不止在武功拳脚。”
文彦欢将散乱湿透的乌发顺到脑后,露出被雨水打湿的俊脸,他眨去睫毛上的雨水,笨拙地转了一圈手里的飞刀,刚拔出这刀还颇费了他一番气力。
是啊,拔刀都费劲,怎么可能学别人丢飞刀?
文彦欢作势扬手,似乎在瞄准尹淇深,他微微眯眼,站在雨幕之中,还真有几分深刻不测的震慑之感。
尹淇深果然分了神,一时不察,小丁灵巧借力,竟踏剑空翻,落到尹淇深身后,刺出一剑,只因距离不够,未能击中。
对面的金族军老大压低身子,“文二少爷,不怕丢到你自己人身上吗?”
尹淇深乱了脚步,赶紧调整站位:“跟他废什么话!夺下他的刀,拿下他!……不,夺刀即可。”
尹淇深好大喜功,到现在还想贪多占功,金族军拿钱办事,也不打算跟他计较,便放下弯刀,也拔出一柄飞刀,打算在文彦欢掷出短刀后于空中击落。
可文彦欢却将那柄飞刀,放在了他自己颈边。
一时,全场人都怔住了。
“少爷!”
文彦欢却扯大了衣领,生怕雨大他们看不清似的,也无所谓雨水流进领口、寒了半边身,只将刀刃紧紧贴在搏动的颈侧。
“哈!生擒?对吧。”文彦欢快活地笑一声,“看来你们对窥心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能读心,不过是第一重,我还有的是招儿对付你们呢。”
说着,文彦欢收敛了笑意,冷了脸,正了神色。
小丁从未见过文彦欢脸上现出这般认真的神情,雨夜中,他像是第一次看清少爷的俊脸一般,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也疯跳起来,血在脉中奔涌,沙场战鼓一般,在雨夜沸腾起来。
他像是有所预感,握紧了剑,慌乱的心情奇异般被抚平了。
文彦欢冷冷地看着尹淇深,“尹掌门,你最不应该的,就是把七皇子要生擒我的命令告诉了我本人,我猜,他想用用我的窥心术,可这东西,得我活着才能帮他。”
说着,文彦欢又威胁一般地将刀刃逼近了自己,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小丁正隐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爷之前就跟他提过的“窥心”,可能不止是识人知人、察言观色那么简单,却见文彦欢以命相胁,凄厉地制止道:“少爷不必如此,我定能护你,我……”
“你以为我想以命换命,让他们放过你,否则我就自尽?丁淇宴,本少爷有那么孬种吗?”
文彦欢扯了扯嘴角,他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边,却闭上了眼睛,这场面看上去有些诡异,又有些滑稽,叫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文彦欢想干什么了。
“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做,就像花诗节的画舫一样,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犹豫,”文彦欢顿了顿,又轻声,如同安抚,如同情话,“你信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