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雨声也渐渐在文彦欢耳边远去。
天地间茫茫一瓢泼,雨滴却尽数静止在空中,仿若天境为人间悬挂的珠帘,忘却自身的存在后,方可潜心凝神,遁入尘世心流。
窥心术第二重。
这一次,文彦欢熟练了许多。
师父曾说过,文彦欢是炼心之人中难得的天才,可文彦欢此前却从不珍惜这份天资。
世人心语,无趣得紧,无奈得紧,杀人者上坟,病亡者娶亲,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窥心术不过是得以窥见这些表里不一者的丑恶虚伪,从来没什么了不起。
因果循环,窥不窥得见,世人都自有报应。
可现在,文彦欢终于不这么想了。
介入因果?那又如何。
也许我就是尹淇深伤害十六岁的小丁时,注定要承受的恶果。
还有那位七皇子,想利用窥心术?
希望他付得起这个代价。
尹淇深的冷汗如雨而下,这种如芒在背、被人窥探的恐惧,像是剥下他的皮、一寸寸剔骨的长刀,不割肉,不放血,只用刀背刮他的脊骨,一节节,一声声,森然清脆。
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了。
“长剑斜刺,自左下,但右腿未收力,下一招自右手翻腕后挑起,内力提至腰腹,大约要放低重心……”
文彦欢语速极快,说的尽是尹淇深的招数和攻击的意图。
丁淇宴还真就按他说的做,不疑有他,思考和恐惧都需要耗费时间,但全身心的信任却完全不同。
有一个重重落地后,尹淇深被无害的雨水刺痛了双眼,这才意识到,刚刚落进眼里的,是他的血。
小丁脚跟一错,石砖踏碎,至纯至烈的内力不再经过身体主人的思考,而是按照文彦欢的意志,随着丁淇宴的短剑招数而出,就连剑风带起的碎石,都如飞刀或箭羽,轻轻擦过便是一道血痕。
金族军探子的脸色齐齐僵硬,之前悠闲束手,是因为笃定丁淇宴并不是尹大人的对手,实力悬殊,难以翻盘。
可现在……
偏偏那个文彦欢,拿刀抵着他自己的脖子!
“简直是疯子!本以为他是用这种方式换他二人的平安,没想到是反而拿他自己的平安来协同那个小丁报仇反击!”
主客调转,刀俎鱼肉易位,现在被胁迫的人,反而成了他们。
尹淇深的招架越来越费力。
丁淇宴越打越兴奋,两只眼像在黑夜中灼烧的星,亮得怕人。
尹淇深一直都知道,他这个小师弟,天资过人,却胸无大志、优柔寡断,学武竟然是为了助人,而非胜人,更非功名。
装清高便罢了,还偏偏是个武痴,习武时兴奋喜悦的劲头,让人忌惮,惹人生厌。
从前,扎马步练剑,所有人喊累喊苦,他却兴奋不已。
现在,则是生死相拼、仇恨结算,他仍然兀自高兴,像在切磋武艺,渐渐地,都没了多余的情绪,唯有对武功境界的追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无招胜有招,这就是化有于无,无为而治!武学的至高境界,是身心全空、人剑合一,我从前完全不懂……”
小丁本来是自然而然地按照少爷的提示,听招、见招、拆招,他不相信他自己,但对于文彦欢的信任是毫不犹豫的,是如呼吸一般理所当然的。
但渐渐地,少爷的声音在他耳边远去了。
雨声也听不见了……
师兄的动作却慢了许多,连气的游走和内力的积蓄都变得笨拙而明显。
尹淇深堪堪偏头避开携卷寒芒、劈开雨水的剑锋,他自己的长剑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格挡,发丝便被尽数斩断,发髻滑稽地垂在脸侧。
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竟抬手捂住了耳朵,再拿下手时,手心里竟盛着一滩血。
方才……丁淇宴的剑擦过耳边,剑锋破风,竟如雷贯耳,震碎了他的鼓膜。
开窍只在一瞬,实力突飞猛进,不……何止是突飞猛进,这简直是……
毒液一般的忌羡侵蚀了心底,那边的文彦欢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的神色,被金族军老大注意到了。
这边的尹淇深则彻底落入下风,文彦欢试图回神,金戈交击之声渐渐可闻,雨水的寒凉也逐渐侵占于身,文彦欢的睫毛微颤。
还真是不舒服啊,听着他那些怨鬼低语一般忌恨的诅咒。
小丁大约已经不需要自己继续同步尹淇深五感了,文彦欢自尘世之中的心语丝线艰难抽身。
和上次一样,心神的眩晕和疲乏如潮水般慢慢涌回感知觉察之中,心神融汇肉/身,这依然是窥心术第二重最为艰难的环节。
可上一次,小丁就在自己身后。
“啊!”
就在这个时候,尹淇深当胸中了小丁一剑,惨叫一声,重重落地。
而后,他那柄已经断成两截的长剑才丁零当啷地落回地面。
最后一击,小丁挑飞了他的剑,避开要害,擦过心窝,直中肺脉,彻底断了尹淇深的武本。
尹淇深砸在地面上,许久才顶着夜雨,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
抬头后,他先见天,再见月,而后才看到一脸平静悲悯的丁淇宴。
他的这个单纯至善的小师弟,露出了和那天同样的表情。
那天,他被师父逐出师门,委屈不解一闪而过,随后竟然是悲悯如佛的理解与宽和。
“师父,我……我懂,我不开窍,武功不好,我丢了您的人,大师兄却武艺精湛,又懂人情世故,他是未来的掌门,我懂您的难处,您不必自责落泪。”
现在,也是一样。
“大师兄,我既然拜文家二少爷为师,就不能让他为难,按江湖规矩,我不该手软,可按大齐律法,上至皇室宗亲、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僧人外族,俱不能私自伤罚杀戮。”
尹淇深扯了扯嘴角,想反击,想大笑。
可他最后只是啐了口血。
“拜文家二少爷为师?哈哈哈哈哈……你的二少爷在哪呢?”
小丁陡然一惊,再一回头,惶惑地环视一周。
月光下,雨渐停。
无论是方才的金族军,还是他的少爷。
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