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欢坐在床榻边,让陈郎中和然子媳妇都退到屋角,小丁则隐在床帷之后,刻意不让然子看见他们。
“呃……”
东然醒了。
文彦欢将手缩进窄袖之中,动作自然地抱臂,掐诀,在袖中竖起小指,对准了他。
屋内烛灯昏暗,窗外蝉鸣不休,天色已晚,没有太阳的炙烤,蝉鸣没有那么聒噪响亮,只是清脆低吟,颇有夏夜宁静之感。
这样的夜,和那天晚上,很不一样。
东然安静迟缓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回神的过程缓慢而平静,屋内有几道浅浅的呼吸声,东然再眨了几下眼,渐渐看清了面前的人。
浅衣蓝裳,幞头素净,但面容生得太好,抱臂浅笑,端坐一侧,像个矜贵公子,坐在这屋里,穿着这么一身衣裳,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他这身外衫,瞧着好眼熟……」
神智有恙,且自昏迷中苏醒的人,眼前看到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陷入恐慌与混乱。所以文彦欢叫人躲开,又熄了几盏烛灯,目的就是让这东然别受太大刺激。
如此,东然醒来,一打眼看去,便只能注意到文彦欢。
一陌生人坐于床榻,却穿着件他眼熟的衣服……
那文彦欢便可借着引起他这阵清明的注意力,引导东然的思绪了。
“然子大哥,我穿的是老陈的外衫。”
在旁边的几人听来,只觉得文彦欢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而且,东然和他媳妇,平时都管陈郎中叫陈叔,这“老陈”对他来说,算是个模糊但又熟悉的代称。
车夫两眼发直,喃喃自问道:“老陈?老陈……”
对,就是这样,先叫他有个熟悉的印象,放下心头戒备,但不能让他想起来这个人具体是谁。
文彦欢见状打断,但依然把话说得慢且清晰,叫昏仆而骤醒、仍然懵懂的东然能跟上他的思路:
“哎对,老陈,他是我师父,授我医术,传我衣钵,但我不医人,我保护人。”
这次,文彦欢等得时间久了些。
「老陈……医术……是陈叔?陈叔?!不医人……对,治不了我,治不了我的!谁都治不了!谁都……保护?保护……」
车夫心里经历了这么一番还算条理清晰的心语变化,但他并不知道,面上,他其实已经扯着绑在自己腕上的麻绳,彻彻底底发了一回疯了。
东然的嘴里发出分辨不出内容的喊叫,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瞧着这和此前几次差别无二的情形,然子媳妇眼眶一热,心疼地别过脸去。
陈郎中欲言又止,但看着文彦欢淡然的表情,他又硬生生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见人发疯,避都不避,甚至不见慌乱神色,似在意料之中,也许他真有法子吧。」
小丁听见动静,担心地从床帏后面探出了个脑袋,文彦欢给他递了个安抚眼神,又眨了眨眼,小丁于是缩回去,眼神直了,赶紧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热烫的脸颊。
又等了许久,东然惊恐的叫声终于停了,喘息也平静下来。
若按之前那几次的情形,再过一会,他积蓄了力气,便会再次发疯,直到力竭、昏迷。
但这次,却有不同。
文彦欢端坐在床榻一侧,神色平静,就这样垂眸看着东然。
这车夫的眼珠一格、一格地转动,见文彦欢一派淡然,他便相信这里很安全,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往文彦欢身边看。
黑暗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窥探……
「角落……似乎有人……」
文彦欢于是侧身过去,挡住了东然的视线,再次重复:“然子大哥,我不医人,但我能护人,所以这次,是我替我师父来你这里,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告诉我。”
这话坚定,没有什么华丽言辞,就只是笃定的告知。
听罢,这年龄已经三十好几的车夫反应了一会,竟突然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哗哗直冒,话都顾不上在心里想一轮,直接就颠三倒四地倾吐出来。
他见了鬼,他真的见到了。
和先夫人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神色,不是画卷里的,是另一副模样的!鲜活的、真实的……
他没做过亏心事,他是被夫人派遣去接少爷回府的,夫人觉得他办事稳妥,才给他这么个好差事。
小少爷是个不错的人,从不为难人。
他有罪,他有罪……他此前从未做过亏心事的,就这一次疏漏,唯有这一次……
“你,你真能护我?……不对!你保护我做甚!!我有罪,我知道我犯错了……可为何先夫人显了灵,会来找我?我从前是套车去城外头采买的,我从未伺候过大小姐出行,先夫人为何要来找我?别找我!!”
小丁再次探头,目光询问,对空打了一掌。
文彦欢摇头。
小丁缩回去。
文彦欢又等了片刻,东然再次力竭,没了嘶吼的气力,垂首披着如雨冷汗,喘着粗气。
这次,这车夫虽是发疯,却言之有物,不再是毫无内容的吼叫,可见他灵台清明,非外邪侵袭,而是自扰心神。
陈郎中也说,他这是心病,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你有错,但错不至此,那晚,先夫人虽显灵,但应当也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这话文彦欢是瞎诌的。
要想套话,最常用的一个方法,就是自己瞎编一气儿,再叫对方反驳纠正。
车夫涣散的眼神聚拢了,他被小丁绑得结实,却不会被勒伤,坐姿固定,又有床头可靠,抬头之后,视线便只能凝在文彦欢身上,文彦欢也能清楚观察到他的反应。
车夫迟疑着,缓缓点了点头。
老实人本分过日子,差事出了点小差错,又撞了鬼,便会比谁都害怕心虚,自己吓自己,吓成了这样。
“……是啊,先夫人没做什么,先夫人没做什么,她只是来找我……”
东然顿了顿,眼睛突然一亮:“而且我是少爷的车夫,不是大小姐的车夫,况且那晚……对啊!先夫人应该去找齐进才对,先夫人去找齐进,找齐进……”